愛情、疾病與死亡的三位一體,是塑造美麗與哀愁故事的傳統手法,曹雪芹在處理林黛玉的愛情時,用的正是這種手法。傳統文人喜歡將林黛玉視為「病美人」,但對學醫的我來說,林黛玉卻更像個「美病人」──美麗的病人。這種觀點也很自然地讓我在理解林黛玉的愛情時,會從疾病與死亡的角度切入。本文先談疾病:

  1.愛情力量的假面演出——小說家托瑪斯曼說:「疾病的症狀是愛情力量的假面演出,所有的病都只是愛的變形。」

  眾所周知,林黛玉罹患肺結核,在第三十四回,黛玉在寶玉送來的絹子上題詩時,「覺得渾身火熱,面上作燒」,照鏡子發現「腮上通紅,真合壓倒桃花」,這固然是情竇初開的文學描述,但其實也是肺結核症狀的忠實紀錄。

  肺結核的症狀為發燒(但體溫不是很高)、臉現紅暈,它剛好可做為林黛玉愛情力量的一種象徵,暗指那是一種熱情,但卻屬於內在悶燒的熱情,具有壓抑的成分。

  從小說情節的發展我們也可以看出,林黛玉的病情與愛情呈一種平行關係 ,特別是黛玉對寶玉提親之說的反應——當她聽說賈母屬意的是「園子裡的姑娘」時,她認為指的就是自己,心裡高興,病情就減輕不少;但後來知道那其實是在說薛寶釵後,她心中鬱悶,病情就跟著加劇。像這樣,病情的時好時壞正象徵了她心中「熱情的波濤起伏」。

  2.象徵一種「偏離正常的愛」或「有病的愛」(a diseased love)──就像宋塔格(S.Sontag)所說,它是疾病最常見的愛情隱喻。

  這類的例子很多,譬如在托瑪斯曼的《魂斷威尼斯》裡,到威尼斯度假的中年藝術家愛上了一個美少年,這種同性戀在當時是「病態」的,結果藝術家就感染了瘟疫,最後也死於瘟疫;而在在西格爾的《愛的故事》裡,出身豪門望族的哈佛大學高材生愛上一個小家碧玉,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愛讓男方的家屬皺眉、痛心,結果女主角紅顏薄命,罹患血癌而香消玉殞;在白先勇的(玉卿嫂)裡,玉卿嫂愛上比她年輕的小白臉慶生,這是不倫之戀,結果慶生也患有肺結核。

  林黛玉的愛情也含有某些病態成分:在第二十回,當她聽說寶玉先到寶釵處玩兒,心裡就老大不高興,寶玉賠罪說:「(以後)只許和你頑,替你解悶兒!」黛玉仍賭氣回房,寶玉忙跑了過去,「好好兒的,又生氣了?」怕她糟蹋壞了身子。但黛玉卻說:「我作賤我的身子,我死我的,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裡,死了活了的。」黛玉卻道:「偏要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長命百歲的活著,好不好?」

 

   從這裡可以看出,黛玉雖然對寶玉一往情深,也感念寶玉對自己的知心,但卻常因多心和小心眼而賭氣,與寶玉鬧得彼此淚流滿面。

  就心理學來說,林黛玉的這種愛情很不開朗,更難稱「健康」,有濃厚的「自我虐待」色彩,可以說是一種「自虐式的愛」。

 

  這樣的理解也許會讓一些黛迷和紅迷皺眉,認為是「焚琴煮鶴」。但愛情原本就有很多面向,如果不要像林黛玉那樣「小心眼」,這何嘗不是「豐富」林黛玉愛情,並增加對她產生「同情瞭解」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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