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生命是不可預期的,我們每個人都不應該妄自菲薄、畫地自限,但不管你如何發揮潛能、隨機應變,如何「做自己」,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只是個普通的平凡人。身為一個平凡的小人物,要怎麼看那些不平凡的大人物,還有自己平凡的人生呢?莊子在〈逍遙遊〉裡給了我們一些提示。如果把翱翔於藍天的大鵬看成大人物,而在小樹叢裡跳來跳去的蟬和斑鳩則好比小人物,當大鵬在高空展翅,飛往南海時:

 

  蟬和斑鳩笑說:「我們若想飛,一下子就飛起來,碰到榆樹、枋樹就停落在上邊;有時力氣不夠飛不上去,落到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高飛九萬里到那遙遠的南海呢?」①  

  

 

  這段話可以有兩種解釋,關鍵在「笑」字。如果是「嘲笑」,那表示蟬和斑鳩受限於自己的生存條件,不知道或不承認自己見識狹窄,卻反而出言「嘲笑」大鵬,這是一種缺乏自知之明的心理防衛,也就是莊子所說的「小知」與「小年」,並不足取。但如果是「微笑」,那就表示蟬和斑鳩安於自己的生存條件,自在消遙於小樹林裡,對大鵬的飛往南海「淡然而笑」,既不羨慕,也沒有因此而感到失落或沮喪;這也是魏晉時註解《莊子》的大師郭象所說的:「夫小大雖殊,而放於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份,逍遙一也。」莊子既然講「齊物」,那麼大人物和小人物都各有其逍遙之道,如果有些人的條件就只能在一叢樹林裡活動,再怎麼努力也飛不出去,你卻要他「不能」做「林中鳥」,這不是反而在為難他、奚落他嗎?

  

 

  心理學上有一種特殊的現象叫做「鄉村維納斯症候群」──在偏僻的鄉村,村裡最漂亮的姑娘被村民視為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維納斯),她也因此而顧影自憐、滿心歡喜。但當她被告知或滿懷野心到外地闖天下,發現外面世界有太多比她更漂亮的女人,相形之下,她的漂亮根本不算什麼時,那麼深受打擊的她很可能就會因此失去自信、感到挫折,而從志得意滿的高空跌落到沮喪痛苦的深淵。

  

 

  我們每個人可以說都是「鄉村維納斯」(只是「鄉村」的大小有別),但要如何免於上述「症候群」的肆虐呢?一個辦法是像前面所說的蟬和斑鳩,安於自己所在的「鄉村」,不想離開,不羨慕也不去追求另一種人生。另一個辦法是尊貴自己的「維納斯」本質,它是一種「內在美」,不管走到哪裡、和什麼人做比較,都不會動搖自己對自己「內在美」的孤芳自賞。我們前面所說的「巨鯤化為大鵬」的生命神話,指的主要也是這種自我的「內在形象」,而莊子正是這樣的一個「鄉村維納斯」。有一天,莊子到梁國去,在梁國當宰相的惠施以為莊子是想來取代他的位置,而在梁國境內搜索了三天三夜。莊子於是自己出面去見惠施,對惠施說南方有一種鳥,名叫鵷鶵,在從南海出發,飛往北海的途中:

 

  不是梧桐樹不棲息,不是竹子的果實不吃,不是甘美的泉水不喝。②

  

 

  莊子自比為「鵷鶵」,雖然只當過管理漆園的小公務員,但宰相的高位在他心中不過如「腐鼠」一般,而惠施這隻「貓頭鷹」卻以為他要來搶他的「腐鼠」。像這樣,如果能自我尊貴自己的「內在美」,那麼即使來到什麼繁華的大都會,置身在如雲的美女中,仍然可以做一個快樂而自足的「鄉村維納斯」。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維納斯」,你是要做一個快樂或哀愁的維納斯,那要看你怎麼看待自己心中的那個「維納斯」。

 

原文:

①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逍遙遊)

②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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