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燈火通明的急診處,在陣陣喧嘩的人聲中,有一股不安的氣氛。

  我們剛將一個「顫內出血」的嬰兒送往小兒科病房。這位七個月大,臉色呆滯且有黃疸的嬰兒,在外面被誤為「肝炎」,治療幾天情況越來越壞,母親不放心,又將他抱來臺大急診處求診。我們看嬰兒頭部的前囪門鼓起,就知道事情不簡單,顯然是因為顫內出血才造成前囪門的鼓起及黃疸,將他診斷為肝炎實在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住院醫師目送抱著嬰兒往病房方向走去的母親背影,不住搖頭。要將這個孩子救活的希望並不很大,但外面的醫師也太大意了,竟然說他是「肝炎」!

  接著小兒科急診來了幾個發燒、腹瀉的小病人,不是上呼吸道感染,就是急性腸胃炎,情況嚴重的病人留下來輸液及觀察,輕微的在治療和開藥後,就請他們回去。大醫院和小醫院不同點之一是,大醫院不會千方百計想挽留病人,有時候甚至會主動請病人回家,因為留下來也是一樣,那為什麼不讓病人回到溫暖的家呢?

  在接二連三來的四、五個病童中,有一個兩歲小孩,是由父母遠從板橋坐計程車抱來的。他的症狀是發燒、虛弱、不想吃東西。肛溫為三八‧八度,喉頭發紅,白血球稍微增高,其他沒有什麼異常,只是極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

    「從板橋來這裡很遠啊!」我邊檢查病童邊說。

    「是啊!但來這裡看比較放心。」病童的爸爸說,他太太就站在旁邊,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從外表可以看出來,兩人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許他們沒有想到,他們的小孩來這裡是由我這個實習醫師主治的,但他們的確可以放心,他們的小孩只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而已。

  我請護士脫下病童的衣服,用酒精擦拭,並在肛門塞栓劑,幫助他退燒。二十分鐘後,再量體溫,已退到三七.六度。我開一些藥水和藥丸給遣對夫妻說:「你們可以回去了。晚上也許會再燒起來,但若燒得不高,沒有什麼關係。」

  凌晨三點,我躺在醫師休息室的長沙發上閉目養神,護士推門而入,在黑暗中叫了一聲「小兒科醫師」。

  從黑暗的醫師休息室走到燈火通明的櫃臺前,定睛一看,來的人正是那對回板橋還不到五個鐘頭的夫婦,女的抱著小孩,男的焦急地說:「醫師,我的小孩又發燒了!」

    「幾度?」

    「我在家裡量了,三八‧九度。」做母親的兩眼一眨一眨,低聲低氣的說。顯然她也和我一樣,一夜沒睡。

  我請護士重新量過肛溫,三八‧七度。仔細再檢查一遍,除了上呼吸道感染外,還是沒有其他異樣。

  「發燒不會一下子就退的。」我看著懨懨的病童,覺得依他目前的情況,不必再做進一步的處置。

  「沒有什麼就放心,但這小孩子一燒起來,父母親就會擔心,比他還焦急,只好又抱來看看。」做父親的略似自我解嘲地說。

    「要不要打針?」母親試探地問。

    「大概沒有這個必要。再用酒精擦一擦吧!」

  用酒精擦拭後,病童的溫度退到三七‧六度。做父親的愛憐地看著他的小孩,似乎不忍

看他受發燒的折磨。我安慰他說:「發燒是表示小孩正用自己的力量在和病魔對抗,只要燒得不高,是沒有關係的。」

  這一番道理他似懂非懂。有些道理如果只瞭解一點點,譬如瞎子摸象,往往誤人歧途,除非自己能看到或了解大部分,否則還是由了解大部分的專家來代籌,而不要憑自己看到的那一點點去臆測,去發揮。譬如發燒,大家都希望能趕快退燒。最好是一針打下去或一帖藥吃下去能立刻退燒。也許有這種方法,譬如給予某種副腎皮質類固醇,可能就不再燒了,但這種「退燒」並不表示身體戰勝了病魔,而是叫「它」不要再抵抗了,這是一種「和平的假相」,但病魔仍然存在。某些開業醫師的確是利用這種方法來博取病家的「信任」和「歡心」。

  早上八點換班後,我剛要離去,看到這對來自板橋的夫婦又出現在急診處門口,我忽然產生某種類似羞愧的感覺,他們因為信任這家醫院才不遠千里而來,結果我卻沒有辦法幫他們的小孩「退燒」!他們的信心會因此而大打折扣嗎?如果將來我們出去開業,用這種正規的方法來治療「發燒」,病人可能要一個個跑掉!一夜未睡好所累積的疲憊,使我有頭重腳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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