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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惠特曼的《草葉集》裡,夾著一朵乾枯的天人菊,細長的花梗、赭紅色鑲黃邊的花朵,因長期的蟄居於書頁間,已變得扁平而黯淡。

 

雖然失去了昔日的光彩與芬芳,但卻喚醒我鮮活的記憶。那是幾年前M到澎湖旅遊回來後,送給我的小禮物。他說這種小花長在海邊的山丘上,有強韌的生命力,李潼還以它為題材寫了一篇小說,就叫做〈再見天人菊〉。

 

但就在我將它夾進《草葉集》的書頁後幾個月,M卻忽然自殺了。生命力看起來那麼強韌的他,為什麼會走上絕路?我有難以理解的錯愕。因為難以理解,就更增加我的哀傷,還有我對他的懷念。

 

這朵天人菊成了他跟我說「再見」的信物。在自殺前三天,他還打電話給我,有點嚴肅地詢問我的近況,是否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孤單等等;我嘻皮笑臉地回答他,察覺不出絲毫異狀。如果我當時能更善體人意,多給他一些關懷和支持,是否就能有所挽回?當然,這也都成了難解之謎。

 

所以,除了哀傷和懷念,我還有自責與愧疚。一個摯友就這樣走了,而我卻完全無能為力。

 

今天,在重睹這朵天人菊時,與M的種種,還有當時的哀傷與愧疚,又一股腦兒的湧上心頭。但它們似已像那埋藏在書頁裡,乾燥而黯淡的花朵,在時間的縫隙裡風化,只剩下平靜的紋理。

 

我忽然想起伊諾奎伊印第安人的「犧牲之花」:

 

當你因為某些事而感到悲傷、痛苦,當它們成為沈重的心理負擔,讓你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時,那就是你出門到原野裡尋找「犧牲之花」的時候。

 

犧牲之花,並非特定的一種花,它可以是雛菊、蜀葵花或者蒲公英,但對你來說,它都是特別的,因為它將為你的哀傷和痛苦而犧牲。

 

在摘下這些花後,你將它們捧在手裡,對它們傾訴自己那縈繞於胸的哀傷和痛苦,然後衷心祈禱。印地安人相信,上帝在聽到祈禱後,會將你的哀傷和痛苦轉移到這些花上面。

 

然後,你將這些花捧回家,放在一個你天天可以看見的隱密地方,但絕不能放在有水的花瓶裡。失根的花朵逐漸枯萎,而你則從哀傷與痛苦中逐漸復原,你懷著感激的心情看著那些枯萎的花朵,因為它們正承負了你心靈的重擔。

 

經過幾天或一兩個禮拜,花朵已經完全枯萎。這時,你再捧著它們到原野裡,將它們埋葬,彷彿就是在埋葬你的哀傷與痛苦。

 

你祈禱這個地方能再長出欣欣向榮的花朵,就像你往後的人生能重新展現歡顏。

 

這個儀式有點類似猶太人將自己的罪轉移到動物身上的「替罪羔羊」儀式,但卻顯得更溫馨、更有詩意。

 

眼前的這一朵天人菊,就是我的「犧牲之花」嗎?它已經枯萎乾燥,而我也已從對M的哀傷與愧疚中復原。

 

我是否該將它帶到原野,將它埋葬,然後祈禱那個地方能再長出欣欣向榮的花朵,為世間增添顏色?

 

我輕撫天人菊那乾燥的紋理,然後悄悄合上惠特曼的《草葉集》。

 

我不想埋葬它,因為我不想埋葬我對M的懷念。

 

也許我不會經常想起。但只要這朵天人菊還靜靜地躺在惠特曼《草葉集》的書頁裡,我就知道,在我心中某個隱密的角落,也靜靜躺著我對M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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