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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吉薩這個地名,是在大學時代,著迷於黎巴嫩詩人紀伯倫的期間。

 

  紀伯倫說他年輕時候逗留於埃及時,每個禮拜有兩天會從開羅市區搭車前往吉薩,坐在金色的沙丘上,忘情凝視前方的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久久不忍離去。他在寫給女友的一封情書裡說:「那時候,我是個十八歲的青年,在藝術現象面前,有著一顆如同小草在颶風面前般顫抖的心。那個人面獅身像對我微笑著,讓我心中充滿甜蜜的惆悵和欣悅的悽楚。」

 

  當時的我也是個文藝青年,讀到這樣的經驗和感懷,心有戚戚,彷彿聽到某種神祕的召喚。但似乎又覺得它遠在天際,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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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我竟已來到吉薩,就站在黃沙上,看著前方的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遲到將近半個世紀的我,心中已沒有紀伯倫的那種惆悵和悽楚,只是在欣悅之餘,多了一點敬畏、謙卑,還有迷惘。

 

  蹲伏在卡夫拉法老金字塔前的人面獅身像,是如此的宏偉而具體,但卻又是如此的神祕與難解。據說他的人面是依卡夫拉的容貌雕琢而成,而獅身則代表法老王的威猛與權勢,但真正的身世依然成謎。世人只隱約知道,頭戴王冠的他以同樣的肅穆表情和不變之姿,每天看著太陽從他眼前的地平線升起,或者說,從古埃及努特女神的陰門重新誕生,歷時已經四千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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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上有過多少叱吒風雲的英雄豪傑,像亞歷山大大帝、凱撒大帝、拿破崙等,都曾經來到吉薩,瞻仰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震懾於它們的雄偉與神奇。但曾幾何時,這些英雄豪傑都已灰飛煙滅,唯獨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屹立不搖。

 

   人面獅身像也許看盡了人世滄桑。但我這個旅人,來到他跟前,想到的卻是他自己的滄桑。雖然宏偉依舊,但其實已不威武,他額頭上的神蛇與下巴的鬍子均因風吹雨打而剝落,頸部與胸部也出現多處腐蝕的瘡孔,鼻子更被入侵的異族轟掉,但更令我覺得奧異的是他曾多次被黃沙掩埋,而從世人的眼前與心中消失。矗立在他身旁的記夢碑記載,在西元前十四世紀,他曾託夢給來此打獵的圖特摩斯王子,請王子幫忙清除覆蓋在他身上的黃沙,讓他得以重見天日,而他將許諾給王子法老王位做為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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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重見天日後九百年(西元前五世紀),有名的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來到吉薩,對金字塔的壯觀做了精彩的描述,卻隻字未提人面獅身像,顯然那時他又被深埋於地底與人們的心底。而當拿破崙抵達時,看到的則只是他露出於黃沙表面的頭部。我們今天所看到的人面獅身像全貌,是考古學界在1930年代集世人之力,挖掘層層黃沙,才將他從歷史與吉薩的黑暗深處「拯救」或者說「解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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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這裡有一場「金字塔聲光秀」。當人面獅身像的詭異光影在無邊黑暗中乍現時,我彷彿看到人類集體潛意識中的「暗影」,腦中忽然浮現在西安的陝西博物館看過的人面獸身鎮墓獸,希臘神話裡在底比斯城外向過路人提出謎語的司芬克斯(Sphinx,女面獅身鷹翅),解答司芬克斯謎語的伊底帕斯,還有他的「弒父娶母」……在人類歷史與心靈中浮沉的這些影像,跟在吉薩的黃沙中浮沉的人面獅身像忽然有了神祕的連結。

 

  黑夜悄悄離去,從努特女神陰門再度誕生的太陽也已爬上高空。陽光下的遊人如織,我們因某種因緣而匯聚於此,但不久就又要飄散回世界各個角落;一如黃沙在人面獅身像上的聚散,尼羅河的泛濫與消退,意念在心中的浮沉,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緣起緣滅……。我好像領悟到某種真諦,本來感覺很清晰,但旋又變得模糊,在清晰與模糊的剎那生滅中,我抬起望眼,彷彿看到人面獅身像和我交換了解的一瞥,然後露出淡淡的、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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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溢嘉的人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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