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急診處內科的病人相當多,住院醫師和我在吆喝聲、哀號聲、雜沓的腳步聲、推車聲及陣陣汗臭中,忙得不可開交。

 

  從晚上八點到十一點,一共處理了十幾個病人,其中兩個急性胃腸炎和一個尿路結石的病人,在治療後症狀有了改善,已經回家去了。兩個中風病人仍然不省人事,躺在推車上,同病相「鄰」。

 

  一個肺結核末期的女病人,來時呼吸已極困難,我們立刻請耳鼻喉科的三人機動小組,來做緊急氣管切開術,但已回天乏術,她的遺體隨著家人的哀泣聲被送往太平間,留下來的位置又立刻被一個急性胰臟炎的病人遞補上。

 

  另有一個十二指腸出血及一個類似肺癌的病人,都在等待住院做進一步的檢查,但內科病房今晚沒有床位,他們只有在急診處等下去。

 

  十一點過後,沒有病人再進門,住院醫師入內休息,我仍守在正對著急診處入口的內科櫃檯內,這時,一輛計程車在急診處門口緊急煞車,車內走出一對年輕的男女,女的用手撫住胸口,男的扶著她,一跛一拐地走進來。

 

  護士和我立刻迎了上去,將病人架上推車,推進內科診療室。

 

  躺在推車上的病人,仍用右手抓著左胸口,臉色蒼白而且盜汗,似乎不勝痛楚的樣子。

 

  「胸部在痛是不是?」我問。她點了點頭。

 

  「痛多久了?」

 

  那個男的大概是她的男朋友,抓著她另一邊的手,代她回答說:「差不多二十分鐘了。」

 

  「是陣痛,還是一直痛?整片地方痛還是固定某一點在痛?痛會不會轉移到別的地方去?」我一口氣問了幾個問題,說實在我有點緊張,因為她抓的部位是心臟,而實習醫師最怕的是心臟病,搞不好是心肌梗塞、肺梗塞或其他不為我所知的心臟病。

 

  病人用手大略地指一指範圍,是相當大的一片區域。反正先止痛要緊,我叫護士趕快準備有麻醉效果的止痛劑,然後將聽診器按向病人的胸部。

 

  奇怪的是,病人心跳及呼吸除了稍微加快外,其他都很正常,年紀這麼輕,不可能是心肌梗塞,也不像氣胸,到底是什麼病?一時看不出來。

 

  護士拿來止痛劑,我抓住病人的手,準備注射。病人突然手腳亂揮,叫嚷著說:「我不要打針!」

 

  很少有病人在痛得受不了時,會拒絕打針的。我和護士及她的男朋友,抓她都抓不住,看著她不斷掙扎及臉上的哀怨之色,我忽然靈光一閃,莫不是「歇斯底里症」?

 

  「你們剛才有沒有吵架?」我連忙問她男朋友。

 

  「沒有啊!剛剛去冰果室吃冰,我和冰果室的小姐搭訕了幾句,她的胸口就開始痛了。」

 

  「以前有沒有過這種痛的經驗?」

 

  「有一次也是出去玩,忽然胸口就痛起來,但這次比較厲害。醫生,會不會是心臟病?」

 

  「我想可能不是。」我略帶詼諧地看著他。如果你們要永遠在一起,那類似的情況可能還會層出不窮呢!

 

  我轉向病人說:「現在還痛不痛?還痛就要打針!」

 

  「比較不痛了。」她有點哀怨地說,氣色好多了,似乎因為她男朋友的表白,而獲得不少寬解,但兩眼仍一再迴避他關切的眼光。

 

  我再度拿起聽診器,聽她的心跳和呼吸,覺得沒有任何異常。「還痛嗎?」

 

  「還有一點點。」

 

  「好。」我盡量擺出一副已「窺知」她心事的神色說:「心情放輕鬆一點,不要想不開。現在打一針讓妳的心情平靜下來。」

 

  這次她沒有拒絕。在注射鎮靜劑後,她疲倦地睡著了。看她男朋友一臉無告的樣子,我對他說:「這是歇斯底里,她在受到刺激後會產生這種症狀,有的是胸痛,有的是手腳抽搐

或其他奇奇怪怪的症狀等,希望引起對方的注意,表示她『受到傷害』了。你以後要小心啊!不要隨便跟女孩子搭訕。」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凌晨一點,又來了一個女病人,這次是真的心臟病,一看就知道是鬱血性心臟衰竭。在我為這位新來的病人注射利尿劑時,隔床就是那一對年輕男女,這時女孩已經醒來,男友坐在推床邊,抓著女伴的手正在喁喁私語,像一對歡喜冤家。

 

  夜已深沉,看來他們今夜只好在急診處渡過了。這將是難忘的一夜,在眾多輾轉反側的病人中,他們的愛情在一次考驗後獲得暫時的加強。但以後呢?那就不是我這個實習醫師能夠預測的了。

 

歡迎光臨博客來書店

王溢嘉著作一覽

 

創作者介紹

王溢嘉的文字城堡

wildgoose1950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