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產房中仍然燈火通明。在連續接生完兩個足月自然分娩的男嬰後,產婦已靜靜地躺在產臺上休息,嬰兒也送往嬰兒室,家屬或忙著去報喜,或在外面小憩。

 

待產室中只剩下一個早期破水尚未開始陣痛的待產婦。產房獲得片刻的寧靜,我處理完胎盤,將它放人冰箱後,坐下來填寫產後記錄。

 

  自從當了實習醫師之後,我已習慣於在午夜工作,在午夜神馳,那將近凌晨的平旦之氣,包容著我,也滋潤著我焚膏油以繼晷的軀體,像涼風吹著一張酒醉的臉,風中微微可嗅到一股孳孳不息的自然生命氣息。特別是在產房,更有一種呼之欲出的生之喜悅。

 

  產房入口處的紗門,不意地被推開,一個圓熟的大肚子呈現在眼前(我們總是先看到肚子),穿著寬鬆衣服且略帶慵懶的孕婦,由她先生攙扶著,以維艱的步履走進來。

 

  檢查結果,子宮口開兩指,陣痛約十分鐘一次,每次痛約十秒鐘。我們將她留在待產室待產,一面叫她的丈夫到急診處去辦理住院手續。

 

  待產室的陳設相當簡單,一間四四方方的房間,縱橫擺著幾張床鋪和床櫃,為了保持隱私性,每個床鋪邊都圍有長可及地的綠色帳幕;為了保持靜謐的氣氛,燈光也總是弄得暗暗的,看起來就像一個個小小的生之煉獄。

 

也不知道有多少母親為了新生命的誕生,在這裡痛苦、呼號過一夜、兩夜,甚至數天的時光。

 

  她的丈夫從急診處辦完手續回來,到待產室陪太太。總住院醫師和住院醫師躺在裡間的沙發上休息。當婦產科醫師真辛苦,據說以前有位醫師,在他當總住院醫師那一年,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一覺睡到天亮的時候竟沒有超過十天。

 

待產室中的兩個孕婦還不會馬上生產,有值班護士在照顧,也許我也應該到地下室去休息片刻,但我卻沒有睡意。

 

  待產室中傳出剛剛住進來的那位待產婦的哀號聲,那是一種任性、誇張、有點歇斯底里似的哀號。在沒有事的時候,我經常藉傾聽待產婦陣痛時的呼號,來推測他們夫妻兩人間的關係。

 

有些待產婦即使痛得全身微微顫抖,但仍咬著牙,緊緊抓住丈夫的手,發出低低的、被潛抑的呻吟聲,只用她的眼神溫和地表示她已痛苦到極點,需要安慰、關懷和幫忙。

 

但有些待產婦則是極其任性且誇張的,呼天搶地,兩手亂揮,揮掉丈夫伸過來的手,口裡發出「我不要生了!」的憤語。

 

  雖然每個人對痛苦的忍受程度不一,但由此多少也可窺出一個女人的個性和夫妻的關係,這位待產婦的叫聲越來越大且越密,我拿著胎音器走進待產室。

 

  她丈夫微屈著身子,抓住她不斷亂揮的手臂,不時低聲呵護。見我進來,低聲對他太太說:「醫生來了。」

 

  陣痛過後,她稍稍止住哭號聲,原先側著的臉翻過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的是一張雲鬢散亂、帶有淚痕的秀麗臉龐,她是一個容易令人引起愛憐之意的女人,但何以哭聲會如此的凄厲?

 

  「醫生,李教授為什麼還不來?」她以一種虛脫般的聲音問。

 

  「馬上會來。妳不要擔心,他一定會來為妳接生的。」我安慰她說。子宮口已開三指半,只要陣痛再強烈再密一些,新生命馬上就要誕生。

 

我將胎音器附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小生命的心臟正在雀躍地跳動著,似乎已知道他即將來到人間。

 

   也許因為太過疲憊,她的叫聲慢慢的不像原先那般凄厲。她丈夫好不容易獲得一個喘息的機會,悄悄走出待產室,正好和我打個照面。對我拘謹地點頭微笑,然後在明亮的燈光下逡巡不前。

 

我想他是一個懼內的男人,在太太即將臨盆的時刻,他亟需找一個人來分享他做父親的榮耀和喜悅,但在這樣的深夜,在他眼前的卻只有我這個陌生的實習醫師,他只能無言且拘謹地對我露出「邀請式」的得意笑容。

 

  我也對他笑一笑,表示我已了解且分享他的榮耀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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