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社會裡,每個人的內心都承負著窩囊的污點,猥瑣的罪。

 

  我以前想寫一篇小說,可惜只有個開頭。開頭是這樣的:

 

  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有一天下班回家,打開公寓的信箱,發現一封未署名的信,信裡只有四個字:「事發速逃」。這四個字像一塊鉛悶悶地投入他的心湖;不,應該說像一個快速抽水機,一下子抽乾了他心湖裡的活水,露出湖底的污泥與垃圾。

 

  這個人在回想有什麼使他必須「速逃」的「事」時,發現自己的生命竟然是充滿了污點,他曾捏著冷汗做過不少違反道德與法律的事。在反省自己的罪惡之後,這個人雖然無法確知東窗事發的是何事,但卻對自己及自己所生存的社會感到恐懼與絕望,而開始做道德的逃亡……。

 

  近幾年,台灣社會發生許多「事發速逃」的真實事件。這個問題當然可以從很多方面去探討,而且每個都是老掉牙的問題。我構想中的小說,那個人所犯的可能只是「抽象的罪」,所做的也許只是「哲學式的逃亡」,但我覺得它足以對我們社會今日的一些特徵提供一條幽微的線索。

 

  我年紀越大,越深切感到我們的社會很難讓人保有一顆「明淨的心」,生活於其中的人,總覺得「光明磊落」不起來,也許多數人在內心深處都有一種「活得很窩囊」的感覺。我一直有這種窩囊」的感覺和我同年紀的人大都有如下的經驗:

 

  小學五、六年級時為了準備初中聯考,老師根本沒有照掛在教室門口的課程表上課,每天從早到晚都是國語、算術、複習、考試。但有一天忽然聽說「督學」要來了,老師立刻臨機應變,要大家把參考書和測驗卷藏到講台下面,改上課程表上的「音樂課」,一邊張著嘴巴唱「我的家庭真美滿……」,一邊斜眼瞄著從走廊走過,聞樂聲而動容的督學。

 

  這樣的教育怎麼能讓人保有「明淨的心」?怎麼能培養出「光明磊落」的人呢?

 

  這就是我所說的「活得很窩囊」。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被社會環境或他人所迫,而非自願地抹黑自我,污染心靈。也許是基於一種補償作用,我們的社會特別喜歡強調「出污泥而不染」,但從動力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那只是一個動人的神話,說一個人過去的經驗不會影響他的思想、行為,等於是在全盤否定心理學。

 

  不幸的是,在我們的社會裡,這種讓人無所逃的心靈污染情境似乎特別多。在交通方面,一般人只注意到由駕駛人所製造的噪音、空氣等污染,但少有人注意到駕駛人也受到另一種心靈污染,那就是「違規停車」的問題。我想都市裡的駕駛人都有如下的經驗:到了一個地方想要停車,合法的停車位上早就擠滿了車,繞了三、四圈,只看到一大堆的黃線和紅線,花了一、二十分鐘想要做個不違規停車的「守法」公民而不可得,最後只好被迫把心一橫,停在黃線上。這就是我所說的「活得很窩囊」這樣的城市,如何讓市民保有一顆「明淨的心」,做個「光明磊落」的人?

 

  慧能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種否定自我的禪學境界固然高超,但社會是由凡人所組成的,我們寧願看重神秀所說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不使惹塵埃」。要保有明淨的心,做個光明磊落的人,多半還是要靠這種「漸修」的功夫,但如果塵埃漫天飛舞,則你再怎麼「勤拂拭」,還是難免拈惹。

 

  我覺得我們這一代是從「漫漫塵埃」中走出來的人,很多人批評說我們這一代心情太過「浮躁」,但我覺得不只浮躁,還有「猥瑣」,連在犯罪時都是猥瑣的,無法以明淨的心光明磊落地看自己及看別人。這個普遍的特徵顯然是來自文化與環境,但它並非不能改變,如果我們能減少一些全面性的、欲強行污染他人心靈的情境和活動,減少大家內心所承負的窩囊的污點、猥瑣的罪,則在自我選擇的過程中,相信總有一些「倖免於難」者,能成為真正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的人。

 

  誰不希望做個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的人?一個社會的希望在於勿使她的成員想做個光明磊落的人而不可得。

 

  (1985年,原載《心靈》雜誌,收錄於《失去的暴龍與青蛙》一書,野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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