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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八年秋天,我剛進臺大不久,買了一本《羅素回憶集》,讀到他對劍橋大學的回憶:「除去一點瘋狂和懶散,劍橋真是個好地方,在那兒心靈可以獲得獨立,永不受阻撓。」而他周遭的師長與同學多為才華洋溢的精英份子:「能與他們生存在同一時代,而且有機會同躋一堂,真使我高興。」我看了心有戚戚焉,因為那彷彿就是當年「初生之犢」的我對台大的感覺。

 

  一兩年後,再讀陳之藩的《劍河倒影》,看到一個華人學者眼中的劍橋和他心中的感嘆,拿來和日漸熟悉的台大稍作對照,覺得劍橋似乎成了西天的一朵美麗雲彩,雖然讓人心嚮往之,卻已是可望而不可及。

 

  想不到四十多年後,就在今年五月,我竟然和妻子來到了劍橋大學。當時,女兒在莫德霖學院(Magdalene College)已作了近兩年的博士後研究,我們趁她回美國任教前來探望她,順便一了當年的未償心願。

 

  在從機場前往劍橋的計程車上,窗外的田園景觀與台灣殊異,但我卻有一種「近鄉情怯」的奇特感覺。以前從閱讀中所認識的劍橋種種在腦海中輪轉,我忽然了解那的確是一種「鄉愁」──當年想要在一所「理想大學」裡做一名「知識份子」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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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在劍橋逗留的時間還不到一星期,只能走馬看花,但當原本只飄浮於心中的想像成為眼前具體而鮮明的存在,特別是拿它們來和以前「屬於我的那個台大」做比較時,就讓人感慨良多。

 

  在知名的三一學院正門邊的小花園裡,有一棵青翠的蘋果樹,女兒說那是從牛頓的故鄉移植過來的;進了學院,寬闊的中庭綠草如茵,中間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噴泉,女兒說拜倫曾跑到裡面洗澡;而在學院教堂的前廳則豎立著牛頓、培根、丁尼生等傑出畢業生的雕像(羅素在這裡只能算「小咖」的;二十世紀,三一學院共獲得三十二個諾貝爾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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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單單一個學院就能培養出從物理學家、哲學家到詩人的各色人才,而且表現傑出?除了劍橋大學本身底蘊深厚,能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菁英外,特殊的學院制更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劍橋大學現有三十一個學院,各自獨立,但它們不像台灣的文學院、工學院等以學科來劃分,而是由來自不同科系的大學生、研究生、教師混編而成,有教堂、餐廳、教授研究室、學生宿舍等,更像是師生共同生活的場所。用餐與喝茶(晚餐需穿正式黑袍)是大家交換意見的美好時光,從學術到八卦,無所不談。

 

  因「生物複製」的先驅性研究而獲得2012年諾貝爾醫學暨生理學獎的約翰‧格登也在莫德霖學院,我女兒有兩三次跟他比鄰用餐,當「歷史」遇到「生物」,也可以談得很愉快。而這也是陳之藩在《劍河倒影》裡所說的「教授與學生混合,喝茶與講道混合,吃飯與聊天混合,天南的系與地北的系混合,東方的書與西方的書混合」,在相互激盪下,很可能就會迸出意想不到的靈感和創意。

 

  反觀臺大,不同的學院之間不僅涇渭分明,而且似乎還有意加以區隔。我醫學系一、二年級雖在校總區上課,卻沒有跟其他學院的人上過一堂共同科目;連宿舍也都被安排跟醫、農、理、工學院(也就是「自然組」)的同學住一起。後來到醫學院,跟法學院雖然只隔著徐州路,但兩個學院的人可說是「老死不相往來」。

 

  我是因為加入當時的台大校刊「大學新聞社」,才結識一些文學院、法學院的朋友,除了搖筆桿以文會友外,更經常在學生活動中心、大王椰下、咖啡屋、路邊攤高談闊論,互相揶揄也互相砥礪,激發並檢驗彼此的夢想。就是這些來自不同學院的人大大開拓了我的心靈視野,而且成了到現在依然經常聚會的終生摯友。如果沒有他們,我的大學生活將只剩下平淡與庸俗。

 

  離開劍橋前一天,我們搭船遊劍河。水光瀲灩晴方好,春色空濛景亦奇,女婿撐著篙,女兒則沿途為我們指點江山,三一學院、聖約翰學院、國王學院、克萊爾學院、數學橋、嘆息橋……從眼前一一滑過,我探頭望進那清淨的河面,看到自己模糊的容顏,無端地想起前面的種種,也許那就是我的「劍橋」,我的「劍河倒影」。(原載台大《花火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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