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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西古典色情小說之差異,除了我在上文所說文體外,更重要的當然是文本。雖然小說裡盡是色男欲女幹那檔事的描述,有很會叫的,有不太叫的,但中西主要的差別並不在於「怎麼叫」或「叫多少」,而是「如何讓她(他)叫」。

 

  在這方面,西方的描述偏向於「天縱雄偉」,也就是當事人的配備「先天條件好」;但在中國,卻多半歸功於「後天的培養與鍛鍊」。

 

  《金瓶梅》裡的西門慶,雖然「物如驢大」,但多少是浸泡藥酒「養」出來的;《肉蒲團》裡的未央生,更是經由天際真人的「性器移植手術」,才使微陽變成巨物的;而《如意君傳》裡的薛敖曹,雖然天生雄偉,但書中有一句「掛斗粟而不垂」,幹嘛沒事在那裡吊一斗米?顯然是在「鍛鍊」那話兒(目前台灣亦有人做這種鍛鍊,謂之「九九神功」)。

 

  除了固本外,還需講究技巧。西門慶的「淫器包兒」裡有羊眼圈、銀托子和胡僧藥等「情趣用品」,使他在上場交鋒時如虎添翼;而《肉蒲團》裡提到的性交招數則有「縱蝶尋歡」、「餓馬奔槽」、「隔山取火」、「蜻蜓點水」、「聳陰接陽」等等,有的屬傳統功夫,有的則來自異人傳授。這些招數不僅是為了講求姿勢的變化,更有延時助興、立馬揚威之功。當然,它們也都是要「學」的。

 

  筆者在大學時代,即買了一本盜版的《The Joy of Sex》,發現它曾特別提到中國人賦予性交姿勢「歡樂的名稱」,還「附圖為證」,在馬齒徒增後,才知道該書所列舉的兩種性交姿勢,乃是來自隋朝房中書《洞玄子》裡的「砂猿抱樹」和「背飛鳧」。

 

  色情小說與與武俠小說雙修的讀者,也許會發現,色情小說裡的那些招數,跟武俠小說裡的「隔山打牛」、「懶驢打滾」、「葉下偷桃」、「穿針引線」、「亢龍有悔」等等招數,彷彿是同一個模子燒出來的;而西門慶淫器包裡的玩意,則讓人想起唐門暗器、袖箭、飛蝗石、迷魂香等等。中國的「床上」與「江湖」,其實有著非常類似的紋理。

 

  這種類似性,顯然不是來自兩種文類作者的相互模仿,而是在反映中國人在更深層次裡的一個概念──身體可以經由後天鍛鍊,而臻於想望中理想境界的「身體概念」。只是色情小說裡的人物,鍛鍊的是局部的身體,也就是他們的性器;而武俠小說裡的人物,鍛鍊的則是性器以外的身體部分。

 

  這多少也解釋了前面所說中西古典色情小說在內容上的差異。因為在過去,西方人較缺乏中國人的「身體概念」,所以不只他們色情小說裡的人物缺乏性器「功夫」和性交「功夫」,連歐洲劍俠小說或美國西部小說裡的俠客,也都少有將身體練得出神入化的輕功、內功、外功等。我想,這絕非偶然。

 

  中國人前述的身體概念顯然是來自道教。道教的練氣、吐納、導引、飛昇、採補之術,都是在鍛鍊身體的,不管你相不相信,這些概念在中國出現色情小說和武俠小說之前,都已經深入人心。色情小說裡的性概念和床上功夫,並非創作者個人的遐想,而是在反映、也深受《參同契》、《洞玄子》、《玉房秘訣》等道家經典的影響。

 

  至於武俠小說,所謂「天下武學盡出武當和少林」,武當派和道教的淵源,眾所周知,不必細表。但少林派屬於佛教,為什麼也能「高來高去」、「掌風淩厲」呢?須知少林派的祖師爺達摩來自印度,而印度人剛好跟中國人有同樣的身體概念,印度的瑜珈和中國的氣功,正是這兩個民族努力鍛鍊身體,期能臻於理想境界的代表作。雖然,它們不像武俠小說所描述的那樣「出神入化」,但卻也對現代醫學做出了貢獻。

 

  源於西方的現代醫學原本認為身體很多器官的運動或機能(譬如心跳、流汗、體溫)受「自律神經系統」支配,不是個人力量可以隨意改變的,但功夫到家的氣功師和瑜珈師卻可隨心所欲讓心跳變快或變慢、額頭冒汗、手指溫度升高,現代醫學不得不在這方面做出重大修正,而且從中發展出「生理回饋」這種特殊的醫學技術。

 

  武俠小說能和當代生理學交流,色情小說當然也可以對現代性學有所啟迪。《金瓶梅》對「女性多次性高潮」的描述,比馬斯特和瓊森夫婦的《女性性反應》早了好幾百年,而西門慶在性交中所用的「銀托子」,也被馬斯特和瓊森夫婦用來做為治療早洩病人的「道具」。

 

  色情和武俠,常被視為「無益」之書。如果意志薄弱,經不起誘惑,有人勸我們「那就兩害取其一」罷!我的看法是「不做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既然要做「無益」之事,那不妨就多做幾樣,做多了,你自然能從中看到「有益」之處。

 

  (2000年,原載《中國時報》,收錄於《海上女妖的樂譜》一書,聯合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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