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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外的江村橋,下為京杭大運河(嚴曼麗攝影)

 

  蘇州的兩個導遊,一個世故老辣,像祝枝山;一個白淨儒雅,像文徵明。

 

  斜風細雨中,「文徵明」帶我們一行來到了寒山寺。杏花雨沾衣欲濕,但他卻不急於入寺,反而站在寺前的小河邊,透過擴音器,吟起張繼的《楓橋夜泊》來:

 

    夜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據說入京赴試,失意而歸的張繼,曾在千年前夜泊蘇州,而寫出了這首千古名詩。今之「文徵明」口沫橫飛地說:所謂「江楓漁火」並非江邊的楓樹和漁火,而是江村橋和封橋之間的漁火。他指點寺側一座斑駁的拱橋,說:「這就是江村橋,封橋則在那邊。蘇州在唐代並沒有楓樹,楓橋乃封橋之誤。不到蘇州,就不知道這個錯誤。」

 

  細雨恍若千絲萬縷,意欲將我們一行的身影編織進載負著厚重歷史的河面,我的眼光隨波逐流,感到些微不安。不是一首千年名詩裡原來隱含了一個美麗的錯誤,而是眼前這河,這條看起來只比水溝稍大的河,怎麼一點也不像懷想中張繼夜泊過的那河?

 

  雨越下越大,幾乎是為了避雨,我們倉皇奔進了寒山寺。

 

  後進的寒拾殿,有一座似曾相識的雕刻。手持一朵荷花、敞肚微笑的寒山,和雙手托著淨瓶、亦莊亦諧的拾得,被塑成金身,高高在上;自在迴旋,而又不動如山。

 

  「文徵明」又說話了:「我們蘇州人結婚時,喜歡在洞房裡掛上這樣的一幅畫,象徵圓滿和諧,百年好合,就跟寒山和拾得一樣。」

 

  荷花與淨瓶,洞房花燭夜,倒也是畫中有話。

 

  花了一元人民幣,做了午後亂撞鐘的施主後,雨還沒有停的意思。我又回到寒拾殿。

 

  終於想起是在哪裡看過那尊雕像。但,且慢!寒山是要將荷花插進淨瓶裡?還是已經從淨瓶裡拔出荷花?

寒山寺二 [640x480].jpg  

寒拾殿裡的寒山與拾得、淨瓶與蓮花(嚴曼麗攝影)

 

  我仔細端詳,卻徒增迷惘。

 

  學生時代,在一本反傳統的異端之書裡,我曾和寒山、拾得照過面。他們被奉為嬉皮在中國的祖師爺,是打破虛偽和諧的英雄,當時在新生南路的斗室裡,我彷彿聽到手持荷花的寒山,發出摧枯拉朽的狂放笑聲,力透紙背,久久不歇。

 

  但現在,在這真正屬於他們的地方,他們看起來卻是那麼地慈眉善目,正溫柔地欲將荷花插入淨瓶中,是圓滿和諧的象徵。

 

  雨歇返車。躲在車上的「祝枝山」像冬眠醒來的赤練蛇,瞇著眼睛問:「看到什麼好看的沒有?」

 

  不到蘇州,就不知道自己的迷惘。

 

  (1993年,原載《聯合報》,收錄於聯經《散文的創造(下)》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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