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裡提到他因失言獲罪,在等候審判時,聽說看守他的軍官擅長測字,於是寫了「董」和「名」兩個字,請軍官為其預卜吉凶這固然是為了降低焦慮,但更重要的是軍官的預測「董」字意味著:「紀公您就要遠戌了,而且恐怕是要到千里萬里之遙。」而「名」字則表示:「名字下面是口,上面則是外字的偏旁,應該是要流放到口外。又太陽在西邊稱夕,大概是要流放到西域吧。……又,名的字形像君,又像召,皇上一定會再將你召回來。名下面的口字,是四字的外圍,中間缺了兩筆,應該是不到四年就能回來了。今年是戊子年,四年後為辛卯年,夕字又是卯字的偏旁,也與此相合。」後來,紀曉嵐果然被判從軍烏魯木齊,到辛卯年六月才又回到北京。顯然是「應驗」了。 

 

  我們沒有理由認為這個故事是紀曉嵐故意編造的,但我們有理由相信因為這次經驗而使他相信了測字學,最少會認為它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為什麼會「應驗」?除了軍官透過什麼神秘管道「窺探」到天機外,它其實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在這個故事裡,真正具有關鍵性的問題並非「軍官為什麼能做出奇驗的預測?」而是「紀曉嵐為什麼會在心中浮現那兩個字?」

 

  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不僅是個「命定論」者,他甚至認為我們突然冒出來的想法、看似漫不經心的失誤(說錯話)等,也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只是他主張那是來自「潛意識的動機」,而非什麼「天機」或「命理」。他在《日常生活的精神分析》裡曾提到如下的一次經驗:當他在整理某位女性病人的病歷,而考慮在文章裡該給她取個什麼名字以代替其真名時,左思右想,腦中跳出的是「杜拉」(Dora)這個名字。基於精神分析的命定論色彩,他開始追究其宿因:「杜拉這個名字從何而來?」他馬上想到他妹妹孩子們的保姆也叫杜拉,他本以為這好像沒有什麼關係,但忽然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一件小事:他在妹妹家的餐桌上看到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羅莎小姐(Miss Rosa M)」,他覺得奇怪,追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才是保姆杜拉的真名,因為佛洛伊德的妹妹也叫羅莎,所以保姆在這裡工作時,就不得不換個名字。當時,佛洛伊德曾感嘆:「可憐的人!他們竟連自己的名字也保不住!」而隔天,當他在想為一位「不能以真名出現」的女病人找個代名時,「杜拉」這個名字就看似偶然、但其實是必然地浮現出來(這位女病人的病歷即是《少女杜拉的故事》)。

 

  佛洛伊德經由自我分析想告訴我們的是:當一個人在為某個特殊目的而搜索枯腸時,浮現在心中的字眼必然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它通常是他心中某些先行意念的濃縮象徵。分析這個「字」,常能讓我們瞭解對方對該問題的深層思緒,或者說潛意識動機。

 

  從這個角度來看,紀曉嵐在獲罪待審時,心中必然已對自己可能的命運做過種種揣測,譬如「可能被流放到千里之外嗎?」「也許會被流放到關外、甚至西域吧?」「說不定要待個三、四年!」這些想法經常是衡諸事實而來的合理揣測。當他在想請軍官測字時,上述種種的先行意念也許就濃縮成「董」和「名」兩個字浮現於心中,而軍官的解說就像佛洛伊德的自我分析,讓已被趕到紀曉嵐潛意識裡的思緒顯影,而它的「若合符節」,正表示紀曉嵐原來的揣測是合理的。

 

  當然,這樣的解釋無法令某些人滿意,他們寧願相信古典命定論的說法,但古典命定論的說法同樣也無法令另一些人滿意,歸根究柢,這是一個意識型態或者生命立場的問題。就像佛洛伊德自己說的:「我不相信跟我們的心靈活動無關的事件能洩露天機,預示未來的真相。」

 

(收錄於《誰伸出看不見的手?中國人的命理玄機》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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