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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模仿任何東西的人,創造不出任何東西。創造像分娩,始於接納別人的東西,終於孕育出自己的新生命。

 

  自從人類有了文明後,百分之九十九的創造都不是無中生有,而是與過去的創造交會的結果。所有的創造其實都是「再創造」,只是我們不知道它的源頭而已,就像每個人都有父母,但並非每個人都會告訴我們他們的父母是誰。

 

  唐朝的王勃十四歲時到江南探望父親,路過洪州時,參加都督的滕王閣盛宴,即席揮毫,寫下了《滕王閣序》,才驚四座。文中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更是讓人拍案叫絕的千古佳構。但這兩句並非「無中生有」,在南北朝詩人庾信的《馬射賦》裡,就有「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的句子。王勃的靈感是否來自庾信誰也不知道,但即使是也無妨,因為它比原來的意境好多了,是所謂的「鎔鑄新意,點石成金」,而這也正是很多創造的共通之處。

 

  現在我們說萊特兄弟發明了飛機,其實在萊特兄弟之前,已經有不少人試驗了各種飛機模型,但都無法成功,其中最大的問題是要如何控制飛機的飛行路徑,依當時的科技水準,飛行員只能用方向舵來改變行徑方向,但卻極不穩定,很容易出事。萊特兄弟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做了一些改變,他們最大的突破是從他們熟悉的腳踏車、還有鳥類飛行中獲得靈感。騎腳踏車的人在轉彎時身體會傾斜,而鳥類轉彎也是一翼傾斜吃風、一翼切過風面;因此,他們改變機翼的形狀,把帆布鋪設在木架上,藉著非對稱彎曲來改變傾斜的角度,而使飛機能像腳踏車或飛鳥一樣,平順地往想要的方向飛行。

 

  畢卡索的名畫《阿維儂的少女們》,也不是從他隨興的素描草圖裡突然冒出來的,這幅立體主義的先驅作品可能有好幾個來源:一是畢卡索在不久前去參觀非洲土著的面具展,那些扭曲變形臉孔所具有的神奇魔力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是他看到他的畫家朋友馬蒂斯那強有力的人物繪畫風格,還有裸體人物大規模組合的構圖;一是他慢慢領悟前輩大師塞尚所說三角形、圓柱體、球體、圓錐體等幾何圖形形式與繪畫本質的問題;當然可能還有經驗的支離破碎、不連貫性等心理學與哲學思潮的影響等等。也許我們可以這樣說,畢卡索讓非洲藝術、馬蒂斯作品、塞尚繪畫觀、心理學發現和他個人的想法在他的心中交會、碰撞,激起各種火花(也就是他所畫的八本草圖素描),然後從中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屬於他自己的《阿維儂的少女們》。

 

  詩人海涅說:「偉大的天才是由其他偉大的天才創造出來的,並非由於同化,而是來自摩擦。」一個真正的創造者並不忌諱參考、模仿前人的創造,這種參考和模仿甚至是必需的,但它也不是完全的複製,而是又加入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從某個角度來看,你可以說那是一種「模仿」,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卻更像一種「受孕」,因為它已經脫胎換骨,跟原來的東西不一樣了。

 

  創造是真正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因為你只是「孤鶩」,只是「秋水」,你必須在更大更久的「落霞」與「長天」背景中,和它們「共色」、「齊飛」,然後成為更大更久的「落霞」與「長天」的一部份。

 

  (2005年,收錄於《褲襪‧天花與愛因斯坦:創異啟示錄》一書,野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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