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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的歷史舞臺

 

  一九三六年,當佛洛伊德八十大壽時,托瑪斯曼、朱利.羅曼、羅曼羅蘭、褚威格、維琴妮亞.吳爾芙等一百九十一位知名的詩人、作家,聯合簽署了一張禮狀,由托瑪斯曼代表呈獻給佛氏,表達當代藝術家對這位精神分析大師的禮讚,這種殊榮是相當罕見的。

 

 

  佛洛伊德原是維也納的一名開業醫師,他所創立的精神分析學說原是用來診療精神官能症病人的,但卻與文學藝術結了不解之緣,我們可以斷言,在所有心理學派中,沒有一個學派能像精神分析學派對文學藝術造成今日有目共睹的、廣泛而深遠的影響。但精神分析學說在文學藝術界所遭受的誤解,去其原來面目甚遠,也是有目共睹、廣泛而深遠的。

 

  佛洛伊德在一九○○年出版他的經典著作《夢的解析》一書,而他橫跨兩個世紀的一生(1856-1939)也約略以一九○○年為分水嶺,這個時候的歐洲,正是浪漫主義與理性主義火拼的舞臺,在這種時代背景下,我們可以說,精神分析學說乃是十九世紀浪漫文學達於巔峰時的產物,但同時亦含有濃厚的理性實證主義色彩,而它的確也是如此。這種雙重性,使得觀者「橫看成嶺側成峰」,各取所需,是造成它飽受誤解的原因之一。

 

《拉摩的侄兒》﹕十九世紀思想重鎮的焦點

 

  佛洛伊德在其《精神分析導論》中提到一本書——《拉摩的侄兒》(Rameau's Nephew),我們以此書做開端,來討論精神分析學說或佛洛伊德本人和浪漫主義傳統間的淵源。

 

  《拉摩的侄兒》由狄德羅(Diderot)寫於一七六二年,幾位十九世紀歐洲思想的重鎮,都覺得這本出色的小說具有特殊的重要性﹕歌德翻譯過這本書,馬克斯讚美過這本書﹔黑格爾——馬克斯在寫給恩格爾的信中提及,黑格爾曾以這本書當禮物送人——讚賞之餘,並詳加闡釋﹔蕭伯納也對此書印象深刻﹔而佛洛伊德本人,對這本書也有和上述諸位大師所見略同的愉悅。

 

  該書的要旨在於主角拉摩(一位名作曲家的侄兒)與作者狄德羅間的對話。年輕的拉摩好色、貪財、傲慢而又自卑,有悟性但又常做錯事,舉止如同小孩,可說是一佃被輕視、遺棄的無恥之徒。作者狄德羅說﹕「如果讓這個小野人獨自生活,保留他所有的愚昧,加上三十歲男子的強烈情慾及搖籃中嬰兒的缺乏理智,他會扭斷他父親的脖子,和他母親上床。」但狄德羅並不輕視他筆下的拉摩,相反的,他認為拉摩「高他一等」,代表著潛藏於理性規範之下,危險但又完全需要的東西。

 

  黑格爾在闡釋這本書時,將狄德羅稱為「誠實的意識」(honest consciousness),認為他這個人理智、守禮而鈍拙﹔而年輊的拉摩,黑格爾則稱之為「解體的意識」(disintegrated consciousness),稱許他具有偉大的才智,因為他能打破所有正規的社會價值,然後重新予以組合。套用佛洛伊德的學說,拉摩正代表著「原我」(id),而狄德羅則代表「自我」(ego),不管牽強與否,兩者確有某種關聯性。最少在這本書裡,我們看到了佛洛伊德與浪漫主義的共通點:即認識到人類本質中不可見因子的存在,及不可見與可見本質間的敵對。

 

挺身於魔鬼宴會中的詩人

 

  自浪漫主義勃興後,一如詩人兼畫家的威廉.布列克(William Blake)所言﹕「每一個詩人皆挺身於魔鬼的宴會中」,經過人類心靈先鋒隊不斷的開拓和挖掘下,在人類本質中,有某種潛在力量存在的觀念巳逐漸成為那個時代的主要思潮。人類的心靈至此變得不像以前那麼單純,各式各樣的文學作品都為這種思潮的改變提供了豐富的實例。

 

  詩人開始以這種對他們來說是新發現的能力來寫詩,理智分析的危險、剛愎而自我毀滅的衝動、性愛、隱喻、夢境、由恐怖所造成的惑人魅力,均在華滋華斯(Wordsworth)、柯律治(Coleridge)、阿諾德(Arnold)、席勒(Schiller)、雪萊(Shelley)、愛倫坡(Poe)、波特萊爾(Baudelaire)、藍波(Rimbaud)等人的詩篇裡閃爍輝映。重實效與功利的「自我」被貶居於下,而為混亂與放縱的「原我」所取代。

 

  這股在人類靈魂深地蠢蠢欲動的潛在力量,以多種形式出現,詩人認為它未必是「黑暗」或「不好」的﹔對華滋華斯來說,潛在力乃代表智慧與力量,不管意識多麼明智,它仍能發揮力量。諾爾瓦(G.de Nerval)高呼﹕「夢是我們的第二生命」,狄克(Tieck)更大膽提出性是藝術根源的主張。這些在十八、十九世紀陸續出現的想法和表現,從某方面來看,都巳經是十足的「佛洛伊德模式」,或者說是佛洛伊德的先驅伙伴。

 

  在自傳體的小說方面,浪漫派始祖盧騷(Rousseau)的《懺悔錄》石破天驚,它向我們表白,所謂不道德的觀念亦時時潛藏於「好人」的生涯裡。此後的自傳體小說即逐漸呈現出這種人類心理的複雜性與衝突性,沒有人是「一條腸子通到底」的,人有其高貴、光明的一面,亦有其卑微、黑暗的一面﹔它們不斷挖掘出人類動機的所有變調,同時向我們暗示,我們不能單憑一個生命中任何單一的時刻、單一的反應而遽下判斷,我們必須同時考慮其他具有決定性的過去,以及有待補償和完成的未來。

 

叔本華的意志世界

 

  在哲學方面,叔本華和尼采亦早在佛洛伊德之前,即已清晰地提及佛氏的某些觀念。譬如叔本華在《意志世界與觀念世界》裡說﹕「意識僅是我們心靈的表面,正如同地球一樣,除了它的外殼,我們對其內部一無所知」,「表面上,人們似為前面的某種東西牽引,其實他是被後面的某種東西推著走」,這個「某種東西」就是「意志」,是「一切慾望的根源」,是「背負能視跛者的健壯盲人」,而「生殖器官乃是意志的中心,與象徵理智的頭腦分居兩端」。

 

  叔本華在德國出版這本《意志世界與觀念世界》後三十八年,佛洛伊德才在捷克呱呱墜地。但佛洛伊德在未形成自己的理論之前,似乎沒有讀過叔本華的著作,我們只能說這是同樣的時代思潮下,佛洛伊德與叔本華「英雄所見略同」的巧合。

 

  在小說方面,杜斯妥也夫斯基乃是最佳的代表。在杜氏豐富的人格裡,同時具有藝術家、精神官能症病人、道德家及罪人的成份,他對書中人物「矛盾感情」的刻劃,迄今無人能望其項背。尼采曾恭維杜斯妥也夫斯基,說他是「唯一教我心理學的人」,這種「心理學」顯然也是「佛洛伊德式」的,因為杜斯妥也夫斯基及其小說,後來都成為精神分析學說的「樣本」(詳見第七章)。

 

  在戲劇方面,易卜生(Ibsen)在將他的著作《彼爾.金特》(Peer Gynt)送給友人時,在扉頁題贈下面的話﹕「生存乃不斷地在內心與靈魂交戰,寫作乃是坐著審判自己」,這與布列克「挺身於魔鬼的宴會中」有異曲同工之妙。

 

「詩人和哲學家已發現潛意識」

 

  在對佛洛伊德之前浪漫主義下的詩歌、傳記、小說、戲劇、哲學做一次蜻蜓點水似的巡禮後,我們就不難瞭解下面這個小插曲﹕在佛洛伊德七十歲誕辰的慶祝會上,有人恭維佛洛伊德,說他是「潛意識的發現者」,他當場糾正說這句話的人,不承認他有這個頭銜。他說﹕「在我之前的詩人和哲學家已發現潛意識,我所發現的只是研究潛意識的科學方法。」

 

  這絕非過謙之辭,前面所舉的詩人和哲學家都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勾劃出人類潛意識的面貌,只是沒有用「潛意識」(unconsciousness)這個名詞而巳。

 

  因此,我們說佛洛伊德的學說乃是浪漫主義達於巔峰時期的產物,並不為過﹔但我們似乎更應該注意佛氏的後半段話——「研究潛意識的科學方法」,語氣之間,理性實證主義的色彩表露無遺。

 

 

  (1978年,收錄於《精神分析與文學》一書,野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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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溢嘉的人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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