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佇立於十字路口,或在人來人往的旋轉門邊,「為什麼走上這條路?」就會突然閃現在腦海中。

 

 

  自我離開醫業後,有很多人好奇的問我﹕「你為什麼不當醫師?為什麼要從事文化事業工作?」老實說,十幾年來,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每次都「不太一樣」,到最後竟連自己都「糊塗」了。

 

  當一個人在回顧自己的過去時,為了使自己的一生成為一個前後連貫、適當得體的「故事」,常會扭曲他的回憶,以符合自己目前的處境,這種「為什麼」的「自傳性回憶」實含有很多「人生辯解」的成分。

 

  當他人剛開始問我「為什麼」時,我年少氣盛,很自然地回答說:「因為我喜歡這樣」﹔但大家對這個答案似乎相當「失望」,要我再多透露一些比較「輝煌」或者比較「深奧」的理由,我不得不「搜索枯腸」,於是就慢慢陷入「人生辯解」的泥沼中。

 

  在充滿聲音與手勢的「辯解」中,我嘗試將自己的生命描繪成一個適當得體的故事,但每次的「辯解」,反映的通常只是我當時的心境。

 

  有時候,在十字路口的紅燈下,在人來人往的旋轉門邊,「為什麼走上這條路?」會突然從腦海裡跳出來;但綠燈一亮,旋轉門的開口一對著我,我就必須前進,而無暇再駐足思索。對每個人來說,只有當他發現「此路不通」時,「為什麼走這條路」才會成為一個迫切的問題;我很奇怪大家「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

 

  我讀小學四年級時,班上來了一個塊頭很大的留級生。第一次看到留級生的「具體形貌」,令我相當好奇,而他似乎也對我這個「模範生」相當好奇。

 

  有一天上下午課,他十二點鐘未到就背著書包出現在我家門口,支吾地說想跟我一道去上學。「我媽媽說的」,他不好意思地望著我,似乎身不由己。

 

  我惶惑地問我媽媽怎麼辦?母親說:「你就跟他去吧!」於是我趕快吃完飯,跟他一起上路。

 

  一路上我們很少說話,走到軍眷區時,他指著一條巷子說他家就住在裡面,我隨意望了一眼,心想:「他先到我家再到學校不是更遠了嗎?」但卻不敢問他「為什麼」。

 

  以後遇到上下午課的那個星期,他總是先到我家來等我。我慢慢跟他熟了,覺得「留級生」也是蠻可愛的,而且他一直對我「必恭必敬」,我不再像原先那樣緊張,兩個人很快地建立了少年友誼,但我還是不敢問他「為什麼」會留級。

 

  有一天,當我們走出雜亂的軍眷區時,他指著右側的一條小路說:「從這裡走也可以到學校」,我望過去,只看到小路夾在一望無際的金黃稻穗中,似乎通往天邊。

 

  他說:「我以前都走這邊」,也許是基於少年的好奇,我遂跟他偏離一向走慣的正途,而走入田間的小徑。

 

  正午的烈日當空,一棵不知名的大樹屹立在田埂上。他說:「有一個眷村的女人晚上跑到這裡來上吊,舌頭伸出來這麼長!」說著用手在下巴一比,做出可怕的模樣。

 

  我如臨深淵地走過那棵大樹的陰影,不敢再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到樹上有一吊死的女鬼在那裡晃動。

 

  我們更深入田間,竟然走到有一間破茅屋和一口古井的空地上。一個阿兵哥在井邊穿好衣服正欲離去;我好奇地往井裡一望,井並不深,裡面的水還相當清澈,阿兵哥顯然是剛剛在裡面洗過澡。

 

  「這裡不錯吧?」我同學放下書包,說:「好玩的地方多的是。你會不會游泳?」

 

  我連忙搖搖頭,心裡還在摹想樹上吊死鬼的形影,這井裡總不會也有個溺死鬼吧?

 

  他一邊脫衣服一邊說:「要不要我教你游泳?」我連忙又搖搖頭,於是他自個兒脫得光溜溜的跳到井裡去。

 

  太陽很大,天空很低,四邊都是田,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影和聲息;那棵吊死人的大樹巳在遙遠的彼方,而通往學校的那一條路則更在遙遠的盡頭。

 

  我心裡忽然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不知道學校是在那個方位,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恐懼與受騙的憤怒使我幾乎哭出來,而伏在井邊大聲叫嚷他的名字,要他趕快上來到學校去。

 

  結果我們還是繼續向田間深處走去,他說往回走的路將更遠;好不容易才走到一條大路上,但卻是一條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石頭路。

 

  我哭著威脅他:「如果遲到了,我要報告老師。」

 

  他似乎很緊張,一邊向我賠不是一邊加快腳步,走了很久才走到一處我熟悉的十字路口,原來我們繞了一大圈冤枉路,但惶亂的心情總算稍微平靜了下來。

 

  走到學校,聽到朗讀聲,覺得奇怪,匆匆進入教室,老師和同學好像看到鬼一樣,默默地注視我這個「模範生」和他那個「留級生」低頭溜向自己的座位,然後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般,老師繼續講課,同學們繼續聽課。

 

  這時我才知道已在上第二節課,我們已遲到了一個多鐘頭。

 

  從那次以後,他就不敢再到我家邀我一道上學;我也不再遲到,依舊走我走慣的、通往學校最近的一條路。每當我走出眷村時,望向右邊的田野,便可看到遠處那棵吊死一個女人的大樹,也知道在看不見的田野深處,有一口清澈的古井,可以游泳;但我從未再踏上那條路。

 

  我讀大學時,暑假返家,一個穿著筆挺軍服的精壯男子於某夜帶著水果來訪,我一眼就認出是他,腦海裡立刻浮現那一片烈日下有著金黃稻穗的田野,少年時代尷尬的友誼溫暖了我們的心。他說他已從士官學校畢業,現在下部隊,特地過來看看老同學。

 

  隨著年歲的增長,那一次「走不一樣的路」的經驗,日漸成為我小學時代的美好回憶之一。

 

  而人生豈非亦是如此?不必問「為什麼」,只要有「路」可走,每一條路都將是新奇的。

 

  (1988年,原載《張老師月刊》,收錄於《失去的暴龍與青蛙》一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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