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靈中擁有非個人經驗的「集體潛意識」,是分析心理學的基本假設。榮格認為,此一集體潛意識乃是人類共同的「精神遺產」,對偏狹的意識具有補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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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意識與象徵

  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和榮格的分析心理學都認為,人類心靈中具有意識無法覺察到的領域,也就是「潛意識」。和意識相較,潛意識是不集中,不強烈、模糊矇矓的、非理性的,它只能以「象徵」(symbol)的方式出現在夢、幻想、神話、小說、精神異常患者的症狀或正常人的語誤、筆誤中,也就是在意識與理智放鬆其「監督」的時刻。

  精神分析特別注重夢中的象徵,佛洛伊德認為,夢中的象徵代表個人成長過程中,受到壓抑的本能衝動(主要是性與攻擊的本能),因為這些慾望「不被容許」,所以不得不以「象徵」的方式(譬如以洞穴象徵女性性器,以上下樓梯象徵性交)呈現,做為一種替代性的滿足。

「客體的精神」與「原型」

  榮格同意佛洛伊德有關個人潛意識、性本能與象徵的看法,但他認為潛意識不只來自個人經驗,而象徵也不只是個人潛意識或性本能的表白。有很多象徵是「超乎個人經驗的」,它們是來自更深層的「集體潛意識」,是一種集體經驗的「種族記憶」,人類共同的「精神遺產」 

  因為它是「超乎個人經驗的」,所以榮格後來乾脆將「集體潛意識」稱為「客體的精神」(objective psyche)。此一「客體的精神」乃是人類心靈的基礎結構,也是我們思想的「原型」(archetype),其內涵只能以象徵或隱喻的方式呈現,而為我們的意識所把握。因為它是「超乎個人經驗的」,所以當「原型」以象徵的方式呈現時,即是「普同的象徵」(universal symbol),換句話說,不因時空的不同而有太大的差異。

夢、宗教與神話中的普同象徵 

  前文我們提到榮格童年時代曾刻了一個穿衣服的木頭人像,並以一些密碼式的「字條」和木刻人像溝通。數十年後,榮格發現這個人像很像希臘神話中健康的守護神帖利斯弗洛斯(Telesphoros),而在古希臘的石碑上,也可見祂對治療之神埃斯色利波斯(Ascelepius)朗讀手中的一張「字條」。榮格在自傳裡說:此一經驗使他「第一次相信有某些原始的精神成份可以不必透過傳統的任何直接途徑而進入個人的心靈中」,這就是「原型」。

  不僅個人在夢或幻想中會出現他沒有接觸過的原始宗教或神話中的象徵,即使是在不同的民族與文化中,也會有類似的象徵,譬如中國道家的「太極圖」和西方基督教的「十字架」,都代表一種至高無上的、和諧完滿的境界;僅管表面上的「形式」不同,但它們都是由兩種互相對立的成份所組成,也就是在「基本結構」上是一樣的,這種例子還很多,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閱人類及其象徵一書(榮格是作者之一)。

集體潛意識是召喚與啟示

  總之,榮格認為人類的心靈並非「生來是一張白紙」,而具有傳承至祖先的精神遺產。但這等於是在說「觀念」(ideas)是可以遺傳的,這也是讓很多人對榮格皺眉頭的原因之一。 

  榮格認為,來自個人潛意識的象徵一如佛洛伊德所言,是為了滿足不被允許的本能慾望,但來自集體潛意識的象徵則提供了意識難以覺察的個人潛能與本質的線索,它彷彿是一種「召喚」,一種「啟示」,引導一個人去實現他完整的人格,也因此,榮格認為,潛意識乃是對意識的一種「補償」。

四種不同的心理功能

  一個人要在一生中實現自我的潛能,就必須先瞭解其集體潛意識的諸面相。而所謂「集體潛意識的諸面相」相當複雜,絕非本短文能說得清楚,我們只能扼要做如下的介紹:

  榮格認為,一個人的心靈具有四種不同的「心理功能」,即思考(thinking)、感覺(feeling)、官能感受(sensation)與直覺(intuition),其中官能感受與直覺形成一個非理性的軸,是我們知覺的模式,而思考與感覺則形成另一個理性的軸,從事判斷,每個人的心靈都具有這四種功能,但因癖性使然,多數人都有所偏倚,譬如經驗主義者傾向於去思考他的官能感受,理論家傾向於去思考他的直覺,美學家傾向於去感覺他的直覺,而享樂主義者則傾向於去感覺他的官能感受。一個人日常生活中所偏倚的心理功能屬於其「意識」部分,他棄而不用的功能則屬於「潛意識」。

兩種不同的心靈態度

  除了「四種功能」之外,一個人的心靈也具有「兩種態度」——即「內向」(introversion)和「外向」(extroversion)。內向的人與內心事物有較積極的關係,而外向的人則與外在事物有較積極的關係。跟四種功能一樣,每個人的心靈也都具有這兩種態度,一屬意識,一屬潛意識。

潛意識對意識的補償與反擊 

  四種功能和兩種態度組成更複雜的人生基調,譬如一個表面上是內向、直覺型的人,他的潛意識裡卻有著外向、官能感受的成份,在相當苦惱的情境下,他可能會突然四處去追求喧鬧的官能刺檄,此即「潛意識對意識的補償」。

  榮格注意到,很多人在中年時會開始追尋與過去「相反」的人生,譬如一個本來躲在象牙塔裡的科學家,到中年時,會熱切地投身入政治及社會運動中,或者被一個性感而無知識的女人所吸引,這可以說是潛意識對意識的「反擊」。 

  夢、藝術、神話裡都充滿了與四種功能和兩種態度有關的象徵,如果一個人能把握這些線索,那他可能邁向其人格的完整實現,如果忽略這些線索,而一味遵循意識的習性,那他可能會有「空虛」的感覺,因為他並非「完整」的人,他的生命是殘缺的。

人生舞台上的「假面」

  當一個人在邁向個體化的過程中,以某種態度或某種心理功能來應對環境,日久即形成「假面」(persona),假面好似一個人在人生舞台上所戴的面具,也是社會學家所說的「社會角色」,有其一定的價值與行為取向。一個人若太依附這個假面,則人生會顯得過份僵硬,譬如一個醫師,在家人和好友面前也擺一副醫師的臉孔,不僅自己受不了,別人也會感到厭煩。

   但如果拒絕任何假面,也就是拒絕扮演任何社會角色,則人生也將變得毫無意義。換句話說,做為一個社會人,人人需要一個假面,但它並非一個人真正的、完整的人格。

「假面」背後的「暗影」

  每個假面的背後都有一個「暗影」(shadow),如果假面是一個人的意識自我,那麼暗影就是他的潛意識投影。暗影部份屬於個人潛意識,部份屬於集體潛意識,在個人潛意識部份,它主要是一些受到壓抑、不被容許的慾望,一個極端注重道德或貞潔的「假面」,往往有著不道德與淫亂的「暗影」,最少,他會將這種暗影投射到別人身上,認為其他大多數人都是不道德與淫亂的,需像他這樣「自制」。一個排斥自己暗影的人不可能完全誠實,也不可能有真正圓滿的完整人格。 

  而屬於集體潛意識的暗影,通常代表一個人在年輕時代無法覺察或沒有實現的潛能,也就是前述四種功能與兩種態度中的遺漏部份,去面對自己的暗影就好像去尋覓一個完美的圓所失落的圓弧般。

  夢、小說、神話充滿了有關「假面」與「暗影」的象徵,譬如歌德的浮士德裡,浮士德是「假面」,而魔鬼梅費斯多非利士就是浮士德的「暗影」。

「內我」——異性化的心靈素質

  一個人的潛意識裡,與「假面」相對應的,除了「暗影」外,還有「內我」(soul image),如果一個人的假面是男的,那麼他的「內我」就是其女性化的一面,稱為anima;反之,一個人的假面是女的,她的「內我」就是其男性化的一面,稱為animus。 

   內我亦部份屬於個人潛意識,部份屬於集體潛意識,就男性的內我而言,它們分別代表過去與自己母親的經驗殘留,以及來自亙古的普同的「女性原型」。而女性的內我則分別來自過去與父親的經驗殘留及亙古的「男性原型」。神話中充滿了這類原型,如夏娃、聖母瑪麗亞、盤古、參森巨人等。

  浪漫愛對內我提供了一個恰當的比喻,剛剛墜入愛河的人幾乎完全無視於對方的「真實」,他(她)實際上是在和自己「心目中的女(男)人」戀愛,也就是和自己的「內我」戀愛。 

  像尚未出生前的胎兒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的生殖器雛型般,榮格認為一個人的心靈之中也同時含有男性與女性的氣質,過度發展一面而壓抑或漠視另一面,難以成就完整的人格。

在對立中求得統一

  總之,榮格認為,在心靈成長的過程中,要成為一個健全、均衡、成熟、自在的個體,「假面」需富於彈性,與「暗影」和「內我」取得和諧的關係,讓意識和潛意識一如「太極圖」與「十字架」此類原型向我們啟示的,在對立中求得統一。

 (1986,原載心靈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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