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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蒲團》1894年木刻版插圖

 

治心病,借淫書說法

 

  在中國古典色情小說裡,《肉蒲團》(又名《覺後禪》)的知名度僅次於《金瓶梅》,雖然它在性事描繪上,用辭遣字不若《金瓶梅》般的「露稜跳腦」,但整本書的「色情純度」卻遠較《金瓶梅》為高,幾乎頁頁都有不堪入目之處,很難「淨化」,而無法像《金瓶梅》以「潔本」的姿態重現江湖。幾百年來它一直是被壓在床底或箱底的禁書。

 

  但越是禁書,就越激起人們想「一窺究竟」的興趣,而個中「究竟」,真是只能意會,難以言傳。時至今日,究竟有多少人窺探過《肉蒲團》,以及《肉蒲團》的「究竟」究竟是真是假,有何含義,一直是大家諱莫如深的。

 

  筆者幼讀詩書,長而學醫,也許是看慣了疑難雜症,奇花異柳,對聖賢之道竟日久情疏,於搜奇探密反倒老而彌堅。但此一奇密嗜好並非什麼怪癖,蓋由「變態」瞭解「正常」,由「周邊」進入「中心」,乃是典型的醫學「解構」模式。《肉蒲團》這部「周邊的」、「變態的」文學作品在筆者眼中,就像一個「異常的」、「病態的」病人,很自然地成為我的搜探之列。

 

  本文想從醫學和心理學的觀點來搜探《肉蒲團》,但主要卻是一種文學批評的嚐試。套一句該書中的妙喻,「醫學」和「心理學」只是「文學批評」的「藥引」,「就如藥中的薑棗一般,不過藉他氣味把藥力引入臟腑,及至引入之後,全要藥去治病」。筆者這帖「文學藥方」,原是要治療中國人在色情小說裡所表現的「心病」的。

 

《肉蒲團》裡的金賽博士與瓊森女士

 

  就像我基於「倫理的困擾」,得先為自己為什麼「談論」色情小說提出「立場說明」般,《肉蒲團》的作者李漁先生也為他為什麼「寫」色情小說提出「辯護」,他在第一回就開宗明義地說﹕「止淫風借淫事說法,談色事就色慾開端」,但在「借淫事說法」時,他說出來的「性愛法則」顯然遠多於「道德法則」,給讀者的「性教育」也遠多於「道德教育」。照李漁的意思,「道德」是一味「苦藥」,而「性事」則是包裹它的「糖衣」,要瞭解《肉蒲團》的「道德核心」,還得先拆解這層層甜美「糖衣」上的「性教育」與「性愛法則」。

 

  妙的是,李漁先生在書中即自己為男女主角未央生與玉香安排了這種「性教育」。它的「課程」還相當完備,計有春宮畫冊與風月之書的「傳統教材」,飛賊賽崑崙的「調查報告」與老鴇顧仙娘的「臨床指導」等。筆者就地取材,借法說法,就從這裡談起﹕

 

  未央生因妻子玉香「平日父訓既嚴,母儀又肅」,「姿容雖然無雙,風情未免不足」,遂買了一副趙子昂的春宮畫冊及繡榻野史、如意君傳、癡婆子傳等風月之書,「放在案頭,任她翻閱」。在閨幃之內,未央生利用這些「傳統教材」對玉香「作之夫,作之師」,而這些春宮畫冊及風月之書所說的,與《肉蒲團》實在是「一般無二」,彼此一脈相承,互通聲息,互相「廣告」,代表了中國文人色情幻想的「傳統」。

 

  除了「傳統」之外,《肉蒲團》也另創「新意」。飛賊賽崑崙在書中好比「金賽博士」(A.Kinsey,一九四八及一九五三年發表「男性性行為」與「女性性行為」調查報告的性學大師),當未央生為了獵艷而客居逆旅時,和賽崑崙結為異姓兄弟,這個在夜裡高來高去、穿門過戶的「民間學者」,雖然不像金賽博士般與一萬七千名男女面談,但對「數百里之內人家」的「房事」卻也耳聞目睹,瞭如指掌,他向未央生口述了如下的「性行為調查報告」﹕「大約一百個婦人,只有一兩個不喜幹,其餘都是喜幹的。只是這喜幹的裡面有兩種......」﹔「大約十個婦人,只有一兩個不會浪,其餘都是會浪的。只是婦人口裡有三種浪法.....」﹔「這件東西是劣兄常見之物,不止千餘根,從沒有第二根像尊具這般雅緻」。此一「調查報告」讓未央生有「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感。

 

  另一位「民間學者」老鴇顱仙娘,則好比「瓊森女士」(V.Johnson,於一九六六及一九七○和馬斯特醫師出版「人類性反應」及「人類性功能失常」的性治療學家)。當玉香被姘夫權老實賣到妓院後,顧仙娘傳授她討好男人的三種絕技,「自己(顧)同嫖客幹事,就教她立在面前細看,會與不會好當面指教她﹔她與嫖客幹事,自己也坐在面前細看,是與不是好當面提醒她」。這種「臨床指導」跟馬斯特及瓊森在聖路易「生殖生物學研究基金會」的「臨床婚姻輔導」相較,雖然少了現代化的「監測系統」,但也是具體而微的。

 

巨大之男根與饑渴之母獸

 

  李漁的《肉蒲團》比其他風月之書多了這「兩把刷子」,與「道德法則」完全無涉,反而是在彰顯「性愛法則」。我們從未央生後來和權老實的妻子艷芳偷情時,深覺「賽崑崙的言語,一字不差」﹔與玉香在和權老實好合時,認為他「本領竟與書上一般」即可看出,李漁旨在強調,他書上所說的「性教育」乃是信而可徵的。

 

  但不管是賽崑崙的「調查」、顧仙娘的「臨床」、以及書中男女的「實驗」,都只是李漁一人性幻想的「外射」,都是在為他所欲陳述的「性愛法則」鋪路。李漁「借」肉蒲團中的「淫事」為我們「說」出了如下的性愛「法」則,為了便於後面的分析,每個法則我都事先給它一個預含診斷色彩的醫學稱謂﹕

 

  一、男性的「性器誇大妄想」﹕就像《金瓶梅》所說的,一個男人要偷情,獲得美人歡心,除了「貌似潘安」外,還需「物如驢大」。未央生的「尊具」原本非常「雅緻」,經賽崑崙一番品評奚落後﹕心灰意冷,直到後來巧遇「能使微陽變成巨物」的「天際真人」,將「狗腎」嵌入他的「人陽」中,「魁梧奇偉,果然改觀」,才又重燃偷香竊玉之心。日後果然無往不利,竟搖身一變成為「女界寶」。

 

  李漁藉眾女的歡迎來凸顯巨陽之威力。第一個上鉤的女子艷芳,原先嫁個才貌雙全的書生,但「短兵薄刃」,「中看不中用」,後來自己挑了權老實為夫,權某雖然粗笨,不過卻「力雄氣壯」,器械「像棒槌一般」,才「死心塌地,倚靠著他」。及至遇著了未央生,才曉得天下的男子裡面,原有「才貌與實事三件俱全的」,春風一度,即回味無窮,在寫給未央生的情書裡說,「若不再見,必咬你的肉」。後來的香雲、瑞珠、瑞玉與花晨,在「賞鑒」了「天地間這一種妙物」之後,也都像吃了鴉片上了癮般,日夜離不了它。

 

  權老實在被艷芳遺棄後,到未央生的岳父鐵扉道人家為僕,未央生的妻子玉香見了權老實的「棒槌」後,也顧不得主僕之分,勾引他苟合,給他「連篇獎語」、「夜夜少他不得」。

 

  二、女性的「性慾亢進症候」﹕《肉蒲團》像其他絕大多數的色情小說,把女性寫成頻呼「官人我要」或「yes and more」的饑渴母獸。玉香原本像受到「禮教魔咒」的「睡美人」,在未央生這位「色中王子」的吻觸下,她的慾望才從「沈睡」中甦醒過來,但慾望一經甦醒,就一發不可收拾,天天纏著未央生辦事。後來未央生遠游不歸,獨守空閨的她,除了「溫習」丈夫留下來的春宮畫冊與風月之書外,看見了權老實,「就像餓鷹見雞,不論精粗美惡,只要吞得進口,就是食了」。後來等不及了,竟在房中洗浴,引權老實來「看看肌膚,好動淫興」,讓權老實看了,「知道這婦人淫也淫到極處,熬也熬到苦處」。

 

  而權老實的妻子艷芳,天生就具有「女子一生不出閨門,不過靠著行房之事消遣一生」的享樂人生觀,前夫是「本領不濟之人」,經不得她「十分剝削」,不上一年竟害「弱症而死」。寡婦花晨則是「婦人裡面第一個難打發的」,正經辦事不夠味,還需外加「看春意、讀淫書、聽騷聲」的助興工夫,才會「心窩快活」。至於香雲、瑞珠、瑞玉三姊妹,「天台諳女伴,相約待劉郎」,為的也是「即刻要他來,與他幹事」,「三分一統」,「日夜取樂」。這五個性饑渴的女人,都將未央生視為「心肝乖肉」,恨不得一口將他吞了進去。

 

  三、性愛的「假性藥理作用」﹕李漁在第一回裡,曾將女色的「藥性」比做「人參附子」,是「大補之物」,「只宜長服,不宜多服,只可當藥,不可當飯」,「長服則有陰陽交濟之功,多服則有水火相剋之弊」,「當藥則有寬中解鬱之樂,當飯則有傷精耗血之憂」。這種比喻雖也有「發人深省」之處,但它好似某些美國老師告訴小學生,「性高潮就像打噴嚏」一樣,是「越比越離譜」。

 

  把女色比做藥物,很自然地衍生出「採補」的觀念,老鴇顧仙娘傳授給玉香的三種絕技「俯陰就陽」、「聳陰接陽」、「捨陰助陽」,就是要將陰物練成一味「補藥」,其妙處「不但人參附子難與爭功,就是長生不老的藥原不過如此」,男人與她睡過一兩次,竟有些老當益壯起來」。

 

  香雲、瑞珠、瑞玉的丈夫軒軒子、倚雲生、臥雲生都體驗了這味「補藥」的妙處,回家後告訴妻子﹔而被那四、五個性慾亢進的婦人淘得「神疲力倦」、「精血虧空」的未央生,也想去學那「採戰之法」,「滋補滋補」,最後終於落得夫妻相見無顏,玉香上吊,未央生出家當和尚的悲慘下場。

 

李漁的色情幻想空間

 

  我們若拿《肉蒲團》中這些摻雜著「性教育」與「性愛法則」的性事描述,來和真正的醫學與心理學報告做一對比,即可看出「事實」與「想像」的空間之間有多大的差距,而此一差距正代表了李漁乃至其他色情小說作者的「色情幻想空間」。

 

  據日本石濱淳美博士對中國東北男人的「性調查」,陽物鬆弛時最短為四.七公分,最長為一一.四公分﹔未央生的陽物鬆弛時為二寸(大概六公分左右吧),賽崑崙卻嫌其小,「生平所僅見」。據台大江愃教授調查,台灣中國人陽物勃起時最短為七公分,最長為十六公分半(大概是五寸吧),而《肉蒲團》中諸男子的陽物,勃起時都在七八寸以上,為專家「生平所未見」。

 

  又據美國「鄉村之音」的調查,一百個男人當中有十五個認為女人最欣賞男人的「巨大陽物」,但同一調查顯示,在一百個女人當中最欣賞男人「巨大陽物」只有兩個,最欣賞男人「小臀部」的反而高達三十九個。另外,據馬斯特及瓊森的「臨床實驗」,陽物的大小跟女性的性反應「沒有關係」。

 

  在女性方面,英國的「山德斯報告」指出,有十九%的婦女經常有「不來電」、「熱不起來」的困擾﹔有六○%的男性希望增加作愛次數,但希望增加作愛次數的女性則只有三八%﹔有五一%的男性認為他們的伴侶經常達到性高潮,但其伴侶認為自己「真的」達到性高潮的只有二四%。美國的「海蒂報告」亦指出,有三分之一的女性無法在性交中達到性高潮;這些調查都是在性革命、性開放之後才做的。

 

  以「科學事實」來檢驗《肉蒲團》的「文學想像」,我們可以發現它最嚴重的色情幻想乃是「以巨大男根讓性慾亢進之女子發出 yes and more 的叫聲」。這個主題及它的變奏一再重覆地出現於每一卷每一回裡。

 

  但我們似乎不必特別去尋找李漁個人的童年生活及成人經驗中有什麼「受挫的慾望」,而使他必須以此幻想來做「替代性的滿足」。因為這個主題並非《肉蒲團》所獨有,而是古今中外絕大多數色情小說的共通主體,我們應該注意的反倒是﹕身為作者及廣大讀者群的男人,他們的「共通經驗」及「集體潛意識」問題。

 

「色情烏托邦」二階段論

 

  《肉蒲團》與其他色情小說相較,容或有雅俗之分,但它們所呈現的「色情鳥托邦」則大同小異。這個「色情烏托邦」之所以令男人嚮往,除了因閱讀所獲得的感官刺激外,似乎還包含了某些鬱積情結的宣洩。在現實世界裡,男人發現女性的肉體一方面勾起他的情慾,但另一方面卻又挫折他此一情慾的滿足,於是經由精神分析所說的「隔離作用」(isolation)與「退行作用」(regression),他自我構築或進入色情小說的「色情烏托邦」中。

 

  「隔離作用」將女性的「身」與「心」(肉體與靈魂)分隔開來,讓她們成為只有誘人胴體而缺乏主體意識的玩物﹔「退行作用」則使女性像嬰幼兒時代的母親般,對他「主動哺餵」、「百般體貼」、「有求必應」(色情小說中的女性常是具有「肥大乳房」者﹔而花晨在將未央生抬回家中後,「把一雙嫩臂摟住他上身,一雙嫩腿摟住他下身,竟像一條綿軟的褥子,把他裹在中間,這種「體」「貼」,明顯地屬於「退行作用」之幻想)。

 

  在「色情烏托邦」裡,這這些展示誘人胴體,而且有求必應、主動哺餵的女性,雖然令人興奮,但也帶來深沈的罪惡感。青春期少男偷看色情小說,最怕被母親發現,因為他知道那是「不被母親允許的」,書中所說的違反了「母親的教誨」,他的進入那個「色情烏托邦」等於背叛了母親——他個人生命中的「女性原型」。

 

  在後來與女性的實際交往中,就像前述的科學報告所透露的,男人發現自己的「色情幻想」與女性的「實際反應」有很大的差距,在到底是「自己背叛了女性的心意」抑是「女性背叛了自身的心意」之間,他很自然地選擇了後者,認為緣於道德或虛偽,女性掩藏了她們的慾望﹔她們原是性慾亢進的飢渴母獸,而唯有巨大男根才能使她們甦醒,讓她們滿足,讓淑女變娼妓,發出 yes and more 的叫聲。

 

  筆者將此稱為「色情烏托邦的二階段論」。所謂「二階段論」,是指心性發展過程中的「慾望對象」及「個人經驗」而言,但其慾望之受挫,與利用幻想來尋求替代性滿足的機轉則是如出一轍的。色情小說所呈現的「色情烏托邦」,通常是這兩個階段兼而有之,它們為讀者所提供的「禁制的快樂」,不僅是在替讀者說出他們難以啟齒的內心話,更進一步引導讀者踏進他們所未知的禁區中。像雞生蛋,蛋又生雞般,色情小說的「窠臼」終於等同於多數男性色情幻想的「普同結構」。

 

古老儀式的回響

 

  這個「窠臼」之所以一再被沿用而歷久不衰,並非作者缺乏「想像力」,而是因為它最能激起男人的情慾與滿足。據紐約州立大學的臨床心理學家茱莉亞.海曼的研究,她讓男大學生聽四種不同的「色情錄音帶」,第一種由男性主動,並以描述男性肉體(包括性器)及反應為主,第二種由女性主動,並以描述女性肉體(包括性器)及反應為主﹔第三種由女性主動,但以描述男性肉體及反應為主﹔第四種由男性主動,但以描述女性肉體及反應為主。結果是以「女性主動,並以描述女性肉體及反應」的錄音帶最能激起這些男大學生的情慾與生理興奮反應,我們也許可以說,這就是男性喜愛的「色情窠臼」。

 

  但走馬換將,改由女大學生來聽這些錄音帶時,最能激起她們情慾與生理興奮反應的,依然是「由女性主動,並以描述女性肉體及反應」的錄音帶。這不得不讓我們更深入人類的心靈,去探討一個更原始的問題。

 

  色情小說是男人寫給男人看的「色情烏托邦」,但卻以描寫「女人的肉體和快樂」為主,似乎這樣才能讓男人滿足。而「色情烏托邦」的二階段主題﹕女性展示她誘人的胴體,主動哺餵、有求必應,以及以巨大男根讓性慾亢進之女子發出 yes and more 的叫聲,看起來並不純然是「新出爐」的個人幻想,反而更像是一種「古老儀式的回響」。在《肉蒲團》裡,未央生的不惜自傷,以狗腎嵌人人陽,然後周旋於眾女子之間,不遺餘力地取悅她們,正是一種經過修飾的「性儀式」。

 

  在羅馬帝國時代,奉祀且獻身於「大母神」(Cybele)的男信徒,需割下他們的性器和睪丸,放在女神的神殿裡做「供品」。而在近東地區出土的非常古老的神殿裡,也擺滿了用牛角雕刻的男性性器,霍克斯(J.Hawkes)說﹕「這些男性象徵是為了取悅女神,才充斥於她的神殿中的。」在古老的母系社會裡,男性是為了「取悅」女性及大地女神而存在的。

 

  女性主義者雪菲(Mary J.Sherfey)說﹕「理論上,如果肉體不會疲憊,那麼女性可以有持續的、無窮盡的性高潮」,她認為這是史前時代(約略可說是母系社會的時期)女性性行為的本質,但因為這給男人莫大的壓力與威脅,因此在父系杜會興起後,男人開始挫折女人的慾望,「強行壓制女性無節制的性需求乃是每個現代文明肇始的必要條件」。

 

  從這個角度來看,《肉蒲團》等所描繪的「色情烏托邦」,似乎不是「未曾許諾的夢土」,反倒更像是「令人緬懷的失落國度」了!男人在他狂野的想像裡,穿越歷史時空,推倒意識藩籬,而進抵「集體潛意識」的深處,展讀「種族記憶」的密碼,然後以文字再現那文明以前的男女關係。這個烏托邦,因為它的「反文明」,而使讀者產生意識的不安,但它與潛意識契合的本質,卻更讓讀者激狂。

 

男性沙文主義者的道德苦藥

 

  在好不容易拆解完《肉蒲團》層層的「情色糖衣」後,我們終於必須面對李漁先生所準備的「道德苦藥」﹕

 

  在故事裡,「專喜前半夜」的「未央生」因性耽女色,先有高僧「皮布袋和尚」勸他「割除愛慾,遁入空門,修成正果」,後有岳父「鐵扉道人」嚴加管束,要「把他磨鍊出來,做個方正之士」,但都沒有效果,未央生還是拜飛賊賽崑崙為兄,求天際真人用狗腎嵌入他的人陽,以賽崑崙為媒、狗具為介,去淫人妻女。蓋如前人所評,這意指未央生「其人品志向猶出盜賊之下」、「所行之事盡狗彘之事也」。

 

  有趣的是,「皮布袋和尚」(法號「孤峰」)與「鐵扉」道人,分別是男性性器與女性性器的象徵,他們的規諫被未央生當做耳邊風,乃屬意料中事。未央生必須自己坐到「肉」蒲團上,才能體會出「覺後禪」來。而他所體會的禪機或「道德法則」,其實很簡單,竟是「淫人妻女者,妻女亦為人所淫」的老生常談。

 

  未央生告別妻子玉香後,先後姦淫了權老實的妻子艷芳、軒軒子的妻子香雲、臥雲生的妻子瑞珠、倚雲生的妻子瑞玉,以及艷芳的「代打」醜婦和寡婦花晨,結果妻子玉香也被權老實先淫後賣,在妓院裡,被倚雲生、臥雲生、軒軒子及其他諸嫖客姦淫,連未央生自己最後在「山窮水盡」時,都想來「尋幽訪勝」。表面看來,這是建立在佛家「果報」上的「道德法則」,但更深入追究,即可發現這是「男性沙文主義」心態的「外射」﹕

 

  在故事裡,玉香最後羞愧自殺,而艷芳則被賽崑崙手刃,但未央生和權老實卻只是懺悔前罪,削髮為僧,就被慈悲的我佛所收留(罪孽較深的未央生則還包括自閹)。這種差別待遇,照皮布袋和尚的說法是﹕「你兩個罪犯原是懺悔不得,虧那兩位夫人替丈夫還債,使你們的罪犯輕了許多」。為什麼男人所犯的淫罪需由女人來償還?為什麼「淫人妻女者,妻女亦為人所淫」,而不是男人自己倒楣?

 

  我們從《肉蒲團》最後一句話,窺知了李漁最後的心意﹕「總是開天闢地的聖人多事,不該生女子設錢財,把人限到這地步」。女性的肉體勾起了男人的獸性本能,它讓人又愛又恨﹔「愛」的是與女人顛鸞倒鳳的歡暢與「淫人妻女」的榮耀,「恨」的是自己可能因精血耗竭,像古代將性器獻給「大母神」的祭司般成為犧牲,以及「妻女被人所淫」的恥辱。把人「限」到這地步的一切罪過都是來自女人「誘人的肉體」,是女人「誘人的肉體」讓男人顯現他「邪惡的靈魂」的。只有毀滅這些「誘人的肉體」,才能讓男人「邪惡的靈魂」獲得拯救。

 

  李漁的這枚「道德苦藥」原本只是在「抵消」(undoing)他在《肉蒲團》中連篇「情色糖衣」的一種心理自衛機轉,就像雙手沾滿血腥的馬克白夫人想藉「洗手」來洗清她的罪孽般。但當他勉力要將「淫事」轉化成一則「止淫風」的道德寓言時,他對結局的安排卻洩露了一個「男性沙文主義者」的不當心思。從他所處時代的「心靈生態」來說,我們固然可以諒解這種安排,但從現在兩性平等的立場來看,卻是應該加以譴責的。

 

  寫到這裡,筆者發現這篇評論竟也不自覺地循著《肉蒲團》的路子,花了很多篇幅來「借淫書說法」,想像李漁文字背後的含意、分析「情色糖衣」架構出一個可能連他都不太知覺得到的「色情烏托邦」,然後再餵他一枚「道德苦藥」。

 

  知我者其惟李漁乎?罪我者其惟李漁乎?

 

  (1988年,原載《台灣春秋》,收錄於《古典今看──從孔明到潘金蓮》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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