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有一首〈夜行觀星〉的詩說:「天高夜氣嚴,列宿森就位;大星光相射,小星鬧如沸。天人不相干,嗟彼本何事;世俗強指擿,一一立名字。南箕與北斗,乃是家人器;天亦豈有之?無乃遂自謂。道觀知何如,遠想偶有似;茫茫不可曉,使我常嘆喟。」在這首詩裡,他很清楚地指出占星術不過是一種「象徵主義」,而且對世人的強行附會感到喟嘆。

 

  但在《東坡志林》裡,當他提到唐朝的韓愈(退之)時,又換一種口氣說:「退之詩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乃知退之摩羯為身宮,而僕亦以摩羯為命,平生多得謗譽,殆是同病也。」,這似乎又在表明他是相信星命之學的,或者說,當他想要為自己的生命下個定義時,他忍不住又抬頭望天,去尋找迷人的象徵。

 

  這也許是一種矛盾,但也許亦含有生命的某些真諦。蘇東坡讓我想起世界知名導演費里尼,費里尼也是魔羯座的,當影評人格拉基尼(即《費里尼對話錄》一書的作者)問他是否「很相信占星術?」時,費里尼回答得很妙,他說:「我願意相信一切能激發想像、能提供更迷人世界觀、生活觀、或更能適合我生活方式的一切東西。占星術是一套很刺激的系統,也是一套詮釋事物意義為何如此如此的有趣方法。如果有人覺得靠這套方法就會有安全感,因為占星術自有其理論基礎,你又何必非告訴他這是可笑的,今天這個世界已不能再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呢?」

 

  在《費里尼對話錄》裡,費里尼還提到他的一次奇特經驗:在為《揚帆》一片中的義大利記者奧蘭多尋找合適的演員時,他看過英國演員弗列迪‧瓊斯的幾百張照片,也做了兩次試鏡,似乎不太滿意,在開車送瓊斯去機場的途中,費里尼看著在一旁呼呼入睡的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而在心裡嘀咕:「不,你不會是我的奧蘭多。」而就在這時,忽然從瓊斯側面後方駛來一輛巴士,車窗上一個約二十呎長的冰淇淋甜筒廣告招牌,上面竟然就寫著「奧蘭多」幾個斗大的字!費里尼說他一下子覺得「天意難違」,「就此疑慮全消,當場決定用他」。而後來也證明由瓊斯來演奧蘭多,「真是不做第二人想」。

 

  費里尼彷彿得到了「天啟」,在煞那間瞥見了「另一種東西」。我想關鍵就在這裡。占星術乃至古典命定論的各路人馬,它們背後的理論基礎充滿了想像力,能提供人們一種迷人的宇宙觀和生命觀。有不少人即使明知它們在「科學」的燭照下,跡近於「神話」,但還是喜歡將天上的星辰視為自己「心靈的圖騰」,在大而化之的層面上,對自己的生命做象徵性、神話般的解釋,並因為發現心儀的某人原來和自己有著同樣的精神血緣而發出會心的一笑。 這樣的觀點,顯然比將生命視為一個「科學事件」來處理,要有趣、也有意義得多。

 

  其實,蘇東坡是否真的「命在摩羯」並不重要,對蘇東坡很有研究的林語堂,在《蘇東坡傳》裡說他是「天蠍座」的;而網路上另有人說他是「射手座」的,因為蘇東坡有一首《密州出獵》的詞云:「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為何做此議論?因為該文作者也是「射手座」的,他把蘇東坡視為他「靈魂的夥伴」、「天上的兄弟」。

 

  這就好像在哈雷彗星造訪地球的一八三五年,馬克‧吐溫降生於人世,他認為自己就是「哈雷彗星轉世」,年老時即自己預言,當一九一○年哈雷彗星再次造訪時,他會隨它離世。當年四月十九日哈雷彗星重臨地球天際,而馬克‧吐溫果然在四天後辭世。我們要怎麼看待這個神奇事件呢?是否需要去翻遍所有的占星天書,看看有無這個「預言」?或是另起爐灶去「證明」馬克‧吐溫果然是「哈雷彗星轉世」?

 

  馬克‧吐溫不過是把哈雷彗星視為他「心靈的圖騰」罷了!它是一種美好的「想像」,但若把它當做嚴肅的「真實」去看待、去研究,那就是焚琴煮鶴了!(本文摘自《誰伸出看不見的手:中國人的命理玄機》一書)


 《誰伸出看不見的手:中國人的命理玄機》已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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