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陽明醫學院的學生打電話來,要我下學期到他們學校參加一個座談會,談「醫學系學生的人生抉擇」之類的話題。學生希望我介紹個人走上文化事業之路的心路歷程,這個問題已被我說爛了,越說是越心虛。在電話中,學生說他們另外想找從事「衛生行政」與「基礎醫學」工作的醫科畢業生,希望我能推薦適當的人選。我的心中立刻浮現衛生署醫政處葉金川處長及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王榮德教授的形影。我向學生推薦這兩個人,在電話中,我說:「他們兩個人都是我的同班同學,我不是在替同學做廣告,但他們確實是你們想要的人選。」

 

  回想大一、大二在台大校總區讀書的情景,似乎已非常遙遠。大二時,我和一位讀土木工程的高中同學,在台大對面羅斯福路的一棟古舊樓房裡賃屋而居。在蜂窩式木板隔間的斗室裡,住的都是負笈北上的學子,葉君和王君就和我住在同一棟樓房裡。因為這種因緣,而使我們在當時有比其他同學都較深厚的情誼。

 

  葉君是大龍峒一帶的老台北人,勤勉而又浪漫,他從家裡帶著簡單的行囊搬來和我們同住,自己當家教支付生活費用。我們常在一起打橋牌,記得有一次,他愁苦著臉嚴肅地問我:「你讀醫科做什麼?」就像一個小偷被「同行」問起自己的心事般,我說:「希望改善生活。」

 

  王君則來自高雄縣路竹鄉,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樂與人為善。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搬來不久,某天早上六點就來敲我的房門,一臉煥發的平旦之氣,誠摯地邀請我同他到頂樓陽台,面對初昇的朝陽頌唱聖歌。我已忘記是怎麼謝絕他的,但自覺不適合獲得上帝榮寵的我,接連幾天都躲在故鄉帶來的溫暖被窩裡抗拒基督教。

 

  我們每天帶著書本和筆記,進進出出於台大碉堡式的大門,年輕的生命有時候像嫣紅奼紫粉白的杜鵑花於春寒中綻放,有著不安的俗麗;有時像超拔孤高的大王椰屹立於烈日下的道旁,靜肅簡默。風中不時傳來的傅鐘聲響,有時候像現實的催逼,有時候又似歷史的召喚。記得當時我曾模仿宋詞胡謅了一首詞,其中的片段仍殘留在腦海裡,那是:「新生樓頂,鶯燕聲裡,台中遊子,把眾生看了,書籍翻遍,懷逸興,壯思飛。」

 

  現今回想昔年在新生大樓上共同科目的情景,心驚於它的模糊,我確知葉君與王君曾和我在這裡共學,但那有著一排排逐漸上升、長條形桌面的教室,已人去室空,似夢般飄渺。

 

  葉君從事衛生行政工作與王君從事公共衛生工作,都是近三十年間台大醫科畢業生的創舉,當大家紛紛走上臨床醫師之路時,我們班上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異數」呢?曾經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就個人的心路歷程來說,我當然無法替他們回答此一個別性問題,但如果這個問題有它整體性的一面,那我似乎在多年後才找到它部分的答案。

 

  我們這班同學在高中時代讀的數學、生物、化學等,都是新編教材,所以在民國五十七年進台大時,重考生特別少(只有兩名,但在我們這班之前及之後,進入台大醫科的重考生都在三分之一至三分之二之間波動);而且該年也是廢除「保送制度」的頭一年,原來保送的名額併在錄取名額裡由大家公平競爭﹔我們可以說是最得「天時之便」,競爭也最不激烈的一群。結果在七年之後,我們這班同學也成為三十年間台大醫科畢業生走上「分歧之路」最多的一群。

 

  在人生的旅途上,充滿了無數「自我選擇」與「被選擇」的關口。我越來越相信,生命並非單純的「自我選擇」,還有社會價值、教育制度、他人理念等等對你的「選擇」,它們彷彿是一個個形狀不一的「篩檢口」,只有你的形狀完全符合它們的規定,你才能過關,在另一個層面做「自我選擇」。當「篩檢方式」或「篩檢口」發生改變,冒出來的可能就是不一樣的人。

 

  把我們班上同學後來做出各種不同「人生抉擇」的現象,追溯到昔日大專聯考這個關口的「篩檢方式」,也許只是我的想像。但每當我偶爾路過台大,看著雨後墜落滿地的杜鵑花瓣、在風中顯出蒼古之姿的大王椰樹幹,還有那一棟棟新建的大樓,發現昔日倘徉之地已被新起的一代所佔領時,心裡就感覺到有一種巨大而無形的力量在默默地推移著每一個人。而當年與葉君及王君共住過的那棟古舊樓房早已翻新,曾經漂流在這裡的想望都已安靜地沉澱在個人生命的底層。環境的變遷使我醒悟,每一個人都只能在各種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大結構和小結構中從事自我追尋。

 

  多年前,我也曾經到陽明醫學院做一場演講。演講前,和主辦的同學搬一張椅子到室外的草地上小坐。夜涼如水,那位同學忽然對我說出他心中的徬徨,當時陽明醫學院還沒有畢業生,他說他們對將來要被分發下鄉服務感到無奈與惶恐,有的人休學重考,有的人是過一天算一天。我說:「當你們到榮總實習時,看到那些主任級醫師,多少會心嚮往之,覺得這正是自己所欲追隨的典範。但你們生命的外在結構跟那些醫師完全不一樣,不可能走上那條路。陽明醫學院應該是獨樹一格的,你們正是她的開路先鋒。你們應該是創造典範而非追尋典範的人,自己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來,下鄉服務,像電影《紅鬍子》一樣,不是充滿了生命的豐盈與喜悅嗎?為什麼一定要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走?」

 

  將近十年的時光就這樣過去了,又有陽明醫學院的學生要我談「人生抉擇」的問題。我不知道昔日向我說出他心中徬徨的那位學生是否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來,為他的學弟學妹們創造了一個可以追隨的典範?人生南北多歧路,雖然將相公侯也要凡人做,但站在生命的中點站,回首前塵,辨認來時路,發現那山轉水繞,生命的外在結構是早就存在在那裡的。

 

  (原載《張老師月刊》,198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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