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值班。夜間的醫院顯得相當冷清,也許是醫院的空間太大,總覺得燈光不太明亮,益增淒迷的氣氛。白天有著不絕人潮與喧囂的走廊上,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三、四個工人在走廊的那一頭沖洗、打臘。偶而有一兩個探完病意欲歸去的人,也都低頭在走廊上印下他們匆忙的腳步。

 

  醫院中的夜,似乎有點冷,大家都不願多作停留。

 

  販賣部只剩下我一個客人,幾個服務小姐正忙著收拾,準備打烊。我坐在窗口慢慢啜著咖啡,讓心靈保持一種空靈的狀態。不知哪個病房傳出一聲淒厲的女病人叫聲,劃破了醫院表面的沉寂。

 

  今夜,將是個多事之夜。剛剛和住院醫師去看一位肺癌末期的病人,他從黃昏就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氣喘不停。我們去看他時,他已經虛弱得叫不出聲音,只有胸部在猛烈而徒勞地起伏著。

 

  「他可能拖不到明天早上。」住院醫師出來後邊走邊說。大家都不願病人死在自己的手中,至少不要讓死在自己手中的病人數目太多,那將是一種心理負擔。明天早上八點,病人如果不死,我們就可將他交給原來治療他的醫師,但長夜漫漫,病人要想平安地度過今夜,似乎已是不太可能的事。

 

  喝完咖啡,回到醫務室不久,緊急鈴聲又響了,一看紅燈,正是那肺癌末期的病人,我過去看時,發現病人喘得比原先還厲害,蒼白而臃腫的臉上,淌滿汗水,那眼神彷彿是待宰的動物,瞪視著室內的燈光,似乎巳經預感到,他永遠再也無法看到明天早上耀眼的陽光了。

 

  我們已經給了他氨茶鹼葡萄糖靜脈注射,此時我又給他氨茶鹼的肛門栓劑,希望能減輕他的症狀,對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這也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

 

  回到醫務室,我向住院醫師報告了病人的情況,他搖搖頭,笑著說:「這個病人的死是inevitable(不可避免的),我們盡力而為就可以了。走吧!我們去抽抽看病人的胸膜腔是否有積水。」

 

  準備好抽取胸膜積水的設備,和住院醫師、護士又來到那間昏暗的病室。病室中除了病人的太太外,此時又多了兩個年輕人,可能是病人的兒子及女兒,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肅穆,室內的空氣凝滯,正醞釀著一股即將死別的氣氛。

 

  我和住院醫師低著頭,將躺在床上的病人翻個身,他的身軀相當沉重。然後拉上他的衣服、消毒。室內靜悄悄的,三位家屬就站在我們的身後圍觀,住院醫師默默將五十西西的空針筒遞給我,戴著手套的手,在病人的肋間一按,示意我從那個地方刺進去。

 

  當針尖裂皮而入時,病人幾乎沒有什麼反應,但我可以感覺身後三對圍觀者的眼光。室內的燈光不夠明亮,我只覺得眼前到處都是陰影。針尖慢慢深入,終於穿透仍具彈性的胸膜,然後我開始往後抽,結果什麼東西也沒有。住院醫師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我們只好頹然放棄。

  收拾好東西,住院醫師向家屬說:「抽不到水。」病人的太太默默朝我們一鞠躬,她的神態使我想起殯儀館中答謝弔唁者的未亡人。

 

  凌晨兩點多,病人已到彌留的地步,接了值班護士的電話後,我從床上爬起來,邊穿上白衣邊急急忙忙地跑過去。此時病人的脈搏巳經摸不到,心跳也聽不見,亦無呼吸的跡象,但手還是溫的。

 

  真的是不幸而言中,他已拖不過今夜,天命如此,但人力總是要盡的,我立即對病人施以心臟按摩,一邊向護士說:「快!Bosmin!」

 

  護士拿來強心劑Bosmin,我一針刺入病人的心臟,再度施以心臟按摩,然後將聽筒附在病人的胸口,結果什麼聲音也沒有。用手電筒探照病人的瞳孔,瞳孔也巳經放大,他已經死了,一寸一寸地死在我的手中。

 

  向病人家屬宣佈病人死訊,是一個殘酷的經驗,我從沒有過這種經驗,一時心如電轉,病人真的死了嗎?就這樣死了嗎?我是否有什麼顧慮不周的地方呢?

 

  時間一寸一寸地溜走,三個家屬的眼光都痛苦而焦急地望著我,我發現我的遲疑,已經錯失了宣佈病人死訊的適當時機。在稍稍的停頓後,要將「死」字說出口,已變得非常艱難。

 

  一個生命的結束,往往是非常草率的,而我是負責宣佈他死訊的見證人,我不能再遲疑,矇矓中,我又將雙手附在病人的胸口上,再度按摩。我不是不相信,而是我必須這樣做。按摩幾下後,依然聽不到心跳﹔探照瞳孔,依然是散大的空茫。

 

  這次我不再遲疑,望著病人的臉,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他已經過世了。」

 

  於是病人的妻子,附在死者的身上,發出了哀傷的啜泣。

 

  (本文收錄於《實習醫師手記》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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