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的「理性之光」

 

  佛洛伊德自己曾說,他之研究醫學乃是受到歌德的啟發,但啟發他的並不是歌德的文學作品,而是對十九世紀很多科學家產生極大影響的,有關大自然的論文。

 

  佛氏對理性的信心和信任理性的勇氣,一直是後世為佛洛伊德立傳的人所津津樂道、肅然起敬的人格特徵。愛恩斯特.瓊斯(Ernest Johnes)說﹕「佛洛伊德對真理的熱忱是他性格中最深、最強烈的動機,是推動他從事拓荒事業的因素」,晚近的弗洛姆(E.Fromm)也認為「佛洛伊德最顯著,並且也許是最強的感情力量是﹕他對於真理的熱情,以及他對於理性的堅定信心」。

 

  啟蒙時代的一句格言「勇敢的認識」,在佛洛伊德的人格與著作裡表露無遺,他對理性的信念和勇氣,支持啟蒙運動時代的所有觀念,否認神話或宗教的合法性(雖然他分析它們),並堅守一種單純的唯物論、單純的決定論及狹隘的認識諭,連他所創造的很多精神分析專有名詞都充滿了機械論的色彩,譬如「防衛機轉」(defense mechanism)、「快樂原則」(principle of pleasure)、「密碼法」(cipher method)、「檢查制度」(censorship)等。

 

為人類新倫理提供科學基礎

 

  我們試舉佛氏「原我」、「自我」、「超我」(superego)的理論,即可有一概略的認識。他說﹕「自我發展的方向是從認識本能(原我)而至控制它們,從服從它們而至壓抑它們。超我的作用部分在抑制原我的活動,主要則在參與自我的工作,幫助它完成任務。」

 

  從這段話裡,我們可以知道認識本能,即認識生命的陰暗面,乃是為了「科學」之故,他從未支持這些「黑暗」﹔相反的,精神分析的目的是要控制生命的陰暗面,它是在「強化自我,使自我更能獨立於超我;開拓自我的領域,讓它及於原我的窩巢」。「凡原我所在之處」,即所有非理性、不合邏輯、追求享樂的黑暗力量所在之處,「自我亦將達及」,即理智與約束的力量亦將達及。佛氏自己對精神分析的形容是「就像須德海的排水工程一樣」,是用來做為「逐步克服原我的工具」。

 

  佛洛伊德極為緬懷法國大革命前夕,理性主義黃金時代的精純,他認為那乃是智德的真正典型。像所有的理性主義者,他懷著以理智克服感情的夢想,深信在人類所具有的諸般能力中,理性是唯一可賴以幫助解決現存問題的工具,如果人類能藉理性來了解他悲劇性的命運,則理性終必能使人類有能力來改造令其痛苦的環境。精神分析雖是一種臨床診療法,但佛洛伊德更遠大的抱負似乎是想藉此為人類的「新倫理」(感情的理性化?)提供科學基礎。

 

「非理性活動的立法者」

 

  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是不是一種「科學方法」,我們在此姑且不論,但它的容易造成誤解,則似乎是在劫難逃,因為一般人所看到的往往只是他揭櫫的「滿載卑污願望的潛意識」。

 

  代表一百九十一位詩人、作家,向佛洛伊德呈獻禮狀的托瑪斯曼,在他討論佛洛伊德的第一篇諭文裡(托瑪斯曼曾應聘為普林斯頓大學客座教授,講授歌德、文學史及佛洛伊德等課程),即將佛氏描述成一個「致力於生命陰暗面」的學者,是人類心靈中神秘、黑暗與非理性活動的「立法者」。他覺得精神分析理性的一面儘管令人折服,但卻是次要的,甚至是一種「巧合」。他像很多藝術家一樣,基於自身對生命陰暗面的強烈品味,只看到佛大師「須德海」中興風作浪的妖魔鬼怪,而對這位「伏魔大師」苦心經營的「排水工程」卻未能給予應有的注意。

 

  這是佛洛伊德——也可以說是精神分析——悲劇性的一面,不管是「引蛇出洞」,欲將之降服,或是「深入虎穴」,讓自我達及原我的「窩巢」,欲與之一決雌雄,其勝負結局恐非理性主義者所「推斷」的那麼樂觀。佛氏本人在他有生之年即目睹了悲劇的結局,一九三八年,在集人類非理性大成的納粹集團威壓下,他不得不以八十二歲之高齡亡命英倫,客死他鄉。一個理性主義者壽命愈長,目睹這項悲劇的機會就愈大。

 

精神分析悲劇性的一面

 

  話雖如此,但導源於浪漫思潮,而企圖以理性主義加以規範的佛洛伊德學說,仍有其非常莊嚴的一面。像佛洛伊德本人一樣,其學說具有一方面默認人類命運,一方面又欲克服之的高度悲劇性勇氣﹔如同每一位偉大的人性批判者,他發現人類的驕傲正是人類卑鄙的根源,他對人類的看法,與哥白尼及達爾文的發現一樣,都使得人類更難以維持他原先的驕傲。

 

  但佛洛伊德眼中的人類,比起當代任何其他學派所能賦予的形象都要來得更具尊嚴,且更饒趣味。佛洛伊德認為人類乃是文化與生物錯綜複雜的結合體,無法以任何簡單的公式(例如「性」)加以理解。正因為人的不單純,所以沒有單純的「好人」;佛洛伊德曾說,人類在其心中有座地嶽,永無止境地升起足以威脅其文明的衝動,人類在追求快樂與滿足時雖具有豐富的想像力,但他總是為其收穫付出更多的代價;與人生種種挫敗取得妥協遂成為他度此塵世的最佳途徑,在以悲劇為結局的奮鬥中,人表現出他最好的本質。這種生命觀不僅不會侷限或簡化人類世界,它開展且豐繁了藝術家的世界。

 

  一般說來,藝術家是不太歡迎理性主義的,就像詩人華滋華斯所說的﹕「我們多事的理智/破壞事物的美貌/分析無異謀殺」,但既「理性」又「分析」的精神分析學說,卻能廣受藝術家的歡迎,除了「誤解」之外,也許要歸因於兩者都是人類心靈的探索者吧!

 

創作者介紹

王溢嘉的人文天地

wildgoose1950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