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到病房,發現黑板上又新添了一名病患,看看床號,是我的病人。

 

  翻翻病歷室送來的病歷,原來是一個慢性骨髓性白血病的病人,也就是俗稱的「血癌」。

 

  我帶著實習醫師的全套設備,走進那間三等病室。病人顯然剛到不久,正坐在床上審視周遭的環境,兩個女人則忙著安置東西。

 

  我把血壓計、病歷及雜七雜八的檢查工具往床櫃上一擺,兩個女人立即停下手邊的工作,幾乎可以說半強迫性地把我拉到病房外邊的走廊上。

 

  其中一個女人站在窗邊對我說:「醫生,病人是我先生。他的病已經看了很久了,從南部一直看到台北來,我們已知道他是什麼病,但我們一直瞞著他。希望......你不要把他說得太嚴重。」

 

  我看著她塗著口紅但卻顯得無奈的嘴唇,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另一個女人則站在走廊中央,悄悄的朝病房中窺探,看病人是否注意外邊的談話。

 

  「他的病說嚴重當然嚴重,但如果治療得當的話,也還有五六年,甚至八九年的生命,一味隱瞞恐怕……」

 

  我低著眼,望向窗外。

 

  窗外與隔棟病房間有一個小花園,在綠草如茵的遠處,有水塘和垂柳,近處有一叢色彩豔麗的花朵,在午後凝滯的陽光下,隔窗俯望,給人一種靜謐的美感,但它依然掩不住痛苦與死亡。

 

  我雖不甚贊同病人太太的看法,但我上面還有甚多資深的醫師,要評斷一個病人的病情發展,也不是我這個實習醫師所能夠置喙的;不過,和病人接觸最密切的卻是我,所以最後我答應和病人交談時,在言詞方面多加留意。

 

  再度和兩個女人走進病室時,仍然坐在床上的病人笑著問:「你們在說什麼呀?」

 

  兩個女人立刻岔開話題。

 

  在我問病歷時,病人對他的病發經過講得非常完整,諸如倦怠、臉色蒼白、齒齦出血、腹部脹感等,然後就是一再的求醫,西醫、中醫、打針、吃藥、輸血,最後到了臺大醫院。  他很有條理,很心平氣和的說完他的病歷,兩眼望看我,面露微笑,似乎在等待我的「判決」。他可能對他的病一無所知嗎?我不太相信,我毋寧相信他巳經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且對這枚苦果巳反芻了很久。

 

  因為受了他太太的付託,我並沒有給他「任何」忠言,在兩個女人製造出來的愉快氣氛中,做完檢查就悄悄走了出來。

 

  幾天後,我意外地在販賣部的咖啡座裡遇到他。他一個人在那裡喝咖啡,愉快地招呼我入座。

 

  「劉教授今天早上來看過我了。」他說話總是慢吞吞的,聽不出喜怒哀樂。

 

  「你的病由劉教授來主治,應該可以放心了。」

 

  「是啊,我在想等病控制一段時間後,以後定期來看門診就好了,以前浪費太多時間了。」

 

  我微笑看著他,不知道他意何所指。

 

  「我太太那天一定告訴你不要說我得了什麼病,對不對?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真擔心有一天她曉得我知道以後,崩潰的恐怕是她,而不是我。」

 

  雖然我並沒有做錯什麼事,但仍有一種被揭穿後的尷尬,我說:「其實你的病如果控制得好,也許還有七八年的……時閒,人生也不過是七個或八個八年而已。」

 

  「就是說嘛!如果我能活三百歲,我現在可能什麼事都不做,反正還有兩百多年,急什麼!」

 

  這一次他笑了,就像佛陀拈花示眾,而迦葉報以微笑一般。生命何價?能夠見花微笑,也值回票價了。

 

  正因為人生苦短,所以才能創造出那麼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也正因為五言絕句只有二十個字,所以能寫出那麼多凝煉精純的詩篇。有極限是好的,只要不太過匆促,有容納一朵花和一個微笑的餘地,就是一種賜福。

 

  「那你應該告訴你太太,不要再假裝了!」我說。

 

  「我正準備要告訴她,欺騙也是一種時間的浪費呀!」他笑著說。

 

  我相信他會將這件事處理得很好,而且生活得很好。一個會寫詩的人,是不會因為五言絕句只能有二十個字,而抱怨說無法讓他盡情發揮的。

 

(原載聯合報,收錄於《實習醫師手記》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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