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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夜與魔交,可能是「魔由心生」,屬於性壓抑的歇斯底里症;也可能是「魔由病生」,屬於癲癇所伴隨的性自動症。
 

  《聊齋》卷一的〈賈兒〉、卷四的〈五通〉與卷十三的〈泥書生〉,具有一個共通的主題:婦人夜與魔交。〈泥書生〉的故事最簡單,一美女嫁了個蠢夫,鬱鬱不得志,但貞潔自持。某晚獨宿,見一書生入而求歡,她雖驚懼相拒,但「肌肉頓軟,自是恒無虛夕」。婆婆見她形容枯瘁,逼問才吐實情;於是婆婆請道士捉妖,書生潰走,只留下「泥巾」及「泥衣」一片。

 

 

  〈賈兒〉則是說有一丈夫出外經商而獨宿的少婦,「夢與人交」,醒而捫之,知為狐。婦懼,召媼與子同宿,但深夜失蹤,被發現裸臥於他室,「亦不縮羞,自是遂狂」;後來幾經波折,人狐鬥法,由兒子以毒酒毒死作怪的狐狸。

 

  〈五通〉則是說有一自稱「五通神四郎」的男子夜入民宅,說喜愛邵某之妻,五日後即來與其妻狎好。天亮時,邵某「視妻憊不起,心甚羞之」,四郎神每隔數日即來,一家俱不聊生;最後由武士萬生仗劍除妖,其怪始絕。

 

  西洋也有類似的傳說:夢魔(incubus)會在夜間侵入女子的床鋪,和她作愛。早在西元九世紀,就有一位大主教記載某修道女飽受夢魔的折磨,最後由神父驅魔才告平靜的案例。到十二世紀,夢魔騷擾的案例突告增加,有一婦女夜夜受夢魔騷擾達六年之久,最後由神父作法驅魔,並命僚屬與該女士同床共眠,夢魔才不得其門而入,但卻在門外發出「可怖的詛咒」。

 

  從現代心理學的觀點來看,夢魔作祟,乃是一種「色慾幻想」,十六世紀有一位德國醫師報告,有一批無賴潛入某修道院與女修士幽會,後來東窗事發,院方嚴禁之;某女修士遂開始有了「愛人每晚來找她」的幻覺,發作時「雙眼緊閉,仰躺於床,腹部弓起,私處凸出,不停地抽搐」,很多女修士在目睹她的發作後,也跟著產生同樣的症狀,結果演變成一種離奇的「集體歇斯底里症」。這位醫師很正確的指出,此症乃是來自「性的壓抑」。

 

  但婦女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做出交媾的姿態,並不一定是來自性壓抑的心理因素,也有可能是來自「癲癇發作」,特別是顳葉癲癇或邊緣系統癲癇的局部發作。一九八三年三月號的神經學專業期刊裡,報告了十二個顳葉癲癇發作伴有性興奮的女性病人,其中一名三十九歲的婦人,從三年前起每月有二到六次的發作,發作之初有一種「不舒服的恐怖感」,然後漸覺「溫熱」,心智開始模糊,「四肢無力」,下體有「顫動感」,最後達到性高潮,「疲憊不能起」。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種癲癇發作經常伴有嗅、聽、視等方而的幻覺,聞到怪味、聽到怪聲、看到異象等,不明理的當事者很容易將它解釋成「著魔」。

 

  同年五月的同本期刊上,又回顧了六十一名在癲癇發作時,伴有「性自動症」(sexual automatism)的病例,所謂「性自動症」是指患者在發作時突然做出種種淫猥姿態,但事後對此又毫無記憶,目睹此情景的旁觀者很容易將之解釋成「著魔」。

 

  不管是「魔由心生」或「魔由病生」,古人在看到或聽到這種「夜與魔交」的情事時,自是驚駭莫名,他們需要有一個符合其認知結構的解釋,於是泥書生、狐狸、五通神紛紛出場,一傳十、十傳百,最後越傳越神奇,不得不再由正義人士安排道士、高僧、俠客等出場收妖除魔,以正視聽,但也許反而因此混淆了視聽。
 

 

(原載中時晚報,收錄於《聊齋搜鬼》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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