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到路口雜貨店買東西時,常看到雜貨店老板和一個附近的搬運工人在下象棋,有時我會駐足觀戰。我自信象棋下得還可以,學生時代還曾代表班上參加醫學院的十大競賽。但我看他們兩人你來我往,車飛炮跳,出將入相,思維快速而縝密,我覺得若要我分別和他們來個幾盤,恐怕均非其敵手。

 

  最近有人倡議以中國的民俗遊藝如七巧板等來測驗國人的智力,我認為不妨也將象棋列入考慮,因為象棋可以同時反映一個人的「聚合性思考」與「分歧性思考」能力。一般人認為只有用紙和筆回答問卷的「智力測驗」才能測出「智力」,這是盲信權威、食古不化,只反映出他本身的「智力」有問題。正統的智力測驗只是最偷懶、最粗糙的方法,但絕非最好的方法。我自信以正統的智力測驗來測智商時,那位雜貨店老闆和那位搬運工人遠非我的敵手,但這可能只表示我熟習於那種測驗方式,充分發揮了那方面的「智力潛能」而已。同樣的,雜貨店老板和搬運工人則充分發揮了他們在象棋方面的「智力潛能」。

 

  常有人說,一個人的智力有百分之多少是來自遺傳,但不管是多少,能遺傳的只是智力的潛能,而非智力的表現。我的母親不識字,沒受過任何教育,我覺得任何「智力測驗」對她而言都是不公平的;即使她回答不出專家的問題,但這能表示什麼呢?頂多只表示她過去沒有依專家所預期的方式去「呼喚」出她的「潛能」而已。兩袖清風的讀書人讀史,看到過去的皇帝荒淫無道,常掩卷太息,覺得罪不可恕。其實,每個人也都有「惡」的潛能,只是讀書人的兩袖清風「呼喚」不出他這方面的潛能而已,如果讓他坐上寶座,可能比那位皇帝更荒淫無道呢?

 

  每個人在各方面都有潛能,但潛能是看不見的,在還沒有表現出來之前,誰也不知道他在某方面有多少潛能。潛能並不是我們放在口袋裡,想用就可以隨時拿出來用的某種「東西」。就像很多其他的人類特質一樣,它只存在於個體與對象間,沒有對象就沒有辦法發揮潛能,而且唯有特定而完全的條件才能「呼喚」出特定而完全的潛能。一個人只能以其子女(或如同子女的其他小孩)為對象時,才能發揮出他「親情」的潛能,而且唯有在幫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覺、陪孩子遊戲這些特定而完全的條件下,才能「呼喚」出完全的親情潛能。一般說來,父母對子女都具有類似的親情潛能,但父親的親情似乎不如母親,我覺得這是條件的關係。在電影《克拉瑪對克拉瑪》裡,當只剩下父親一個人幫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覺、陪孩子遊戲時,他所表現出來的親情就不遜於天下任何母親,因為他得到或者被迫擁有了完全發揮其親情潛能的條件。

 

  親情的潛能如此,智力的潛能如此,其他各方面的潛能也都是如此。翻開我以前所寫的一篇小說,發現裡面有這樣的句子:「為什麼我們不能自己設計人生的煉獄和劫難,然後像實驗的老鼠般自己光榮地跑進去,看看會有什麼結果發生?我們不是淑女,我們不能在沒有接受嚴厲的考驗之前,就以為自己是純潔的。」我曾經在特定而完全的條件下,去「測驗」自己「墮落的潛能」,但後來我「決定」不再發揮這方面的潛能。

 

  一個人孕含各方面的潛能,但重要的是你認為你應該去發揮那一類的潛能?這也正是弗蘭克所說的:「成熟意指每次只選擇一種應該去實現、值得去實現的潛能,對其他潛能則棄之如敝屣。」

 

(原載《心靈雜誌》,收錄於《失去的暴龍與青蛙》一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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