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為兒女分憂解勞時,母親經常顯露出神奇的意志力。記憶裡的母愛,是構築在憂慮與意志之上的。

 

  站在巨幅的玻璃門外,看著父親和母親終於通過出境的證件檢查關口;母親放下行李,朝我揮揮手,我也舉起手來,他們的形影很快地消失在門牆之彼端。

 

  我在機場用餐後,又叫了杯咖啡。餐廳裡有不少外國人,輕快流轉的國際氣氛給人意興風發的印象。但摹想父母在洛杉磯下機後,拉著行李,拿著機票,如啞巴一般向人比手劃腳詢問前往維琴尼亞家妹住處的國內航線情景,心裡就不禁有些擔憂起來。母親似乎一夜未得安眠,她提著行李走進出境室的身影,給我一種筋骨不暢,而憑意志力支撐的感覺。

 

  在趕回公司上班時,一個人急駛於高速公路上,竟有一種既新奇又空洞的感覺。每次上高速公路,母親總是坐在前座,她說她要為我注意車前的狀況,在她眼中,我永遠還是個需要她分憂解勞的兒子。如今雖然她不在身邊,但我的車上依然掛著她和父親上次到大陸,在湄州媽祖廟求得的一個香符。

 

  我像母親,有著容易擔憂與失眠的特質,但缺乏她那種意志力。在為兒女分憂解勞時,母親經常顯露出神奇的意志力。記憶裡的母愛,是構築在憂慮與意志之上的。

 

  在家人的紀念相簿裡,有一幀母親和我的合照。三、四歲的我穿著海軍款式的衣服,歡顏地坐在跨繫於腳踏車把手後的竹椅上,而站著的母親則雙手握住腳踏車把手,將我兜攏在她溫綿的身軀的氛圍裡。這幀上了彩卻已泛黃的照片,記錄著被歲月所掩沒的母子關係。

 

  大概是初中時代吧,母親指著照片對我說,我小時候體弱多病,經常高燒不退,有一天深夜,她將我密密麻麻地圍背在背上,就騎著這輛腳踏車,從鄉下冒著寒風到台中市街,去敲醫師的門,醫師說再遲來一步就沒救了云云。

 

  儘管懷著歉意注視這張似乎在描述歡樂的久遠照片,我是再怎麼也想不起小時候經常看醫師的往事。不過我能理解,兒子歡樂童顏的底下,曾經隱含著母親無限的憂慮。

 

  我是不信神的,但我不希望母親理解到她兒子是個無神論者。小學時,有一次隨母親遠至台南進香,神祇的名字我已忘記,依然記得是夜裡在香煙裊繞的廟宇祭壇邊,鋪著草蓆與母親擠在人堆中想睡而睡不著,然後在三更半夜起身,母親拉著我的手,要我隨同大家高喊請神祇起駕回台中的情景:母親的聲音如此虔誠,因為我脖子上正新佩戴著神明許諾給母親,有關她兒子將來幸福的符語。

 

  參加初中聯考前,母親又帶我到一間廟宇燒香,什麼廟也忘了,依然記得的是回程中,走過某個路邊攤,母親放慢腳步,慎重其事地說:「我們來吃魚羹」的話語。在不太明亮也不太乾淨的小桌邊,母子對坐細細品嘗著魚羹。看著其他桌的食客都點了肉羹還有鹵味什麼的,但我並不羡慕,我知道點五角一碗的魚羹已是母親最大的能力,何況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吃魚羹,只覺得味道鮮美與母愛的溫馨。

 

  吃完後母子兩人意猶未盡地步行回家,帶著神明的祝福與口腹的滿足,沿著綠川從繁華的鬧區逐漸走向寒傖破落的郊區。如今站在無限遠處,我彷彿依然看到夜色下行走的母子模糊身影,一個辛勞而不屈的母親,以充滿愛與憂慮的眼神注視著突然快步前行的兒子;而瘦弱的兒子看著自己在街燈映照下巨大的身影,心裡已然決定,他要做一個比父親及其他多數人都更優秀的男人,以回報母親的愛與憂慮。

 

  事實上.母親並不迷信,但為了兒子,她是任何渺茫的寄託也必須抓住才能心安的。大專聯考前,母親又要我到廟裡燒香,我已不願同行,最後母親還是一個人悄悄前去,聽說還許了一個金牌,這似乎是她一生最大的許願與寄託。

 

  二十年前,母親陪我到台灣大學新生註冊,我們先到松山找一位遠親當保證人,經他指點,換了兩部公車才到台大校總區。百密一疏,在等候註冊的長龍中,我發現有一份文件遺失在保證人家中,母親立刻憂急地要我繼續排隊,她自己一個人去拿。母親走後,我才擔心起來:不識字、第一次來台北、捨不得坐計程車、又不會說國語的她(我那位遠親是外省人),要如何去拿回那份失落的文件呢?

 

  在大太陽底下,焦躁地摹想母親在成列公車站牌下奔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景,心裡就異樣的惶亂起來。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看著前前後後體格魁梧、衣著鮮麗的台大同期新生,我的心開始不自在地收縮起來。但母親終於及時趕回,她奇蹟般地繞了大半個台北拿回那份文件,還帶來供我解渴的飲料。

 

  母親再一次憑其神奇的意志力為我解圍,但這亦是我憂慮母親的初始。每當我摹想她單獨置身於一個無法理解的、充滿文字符號、怪異而陌生的環境中,她的茫然、無措、以及可能的自棄,我的心裡就如同刀割,而有著無限的憂慮。

 

  在過去,母親一直憂慮我的身體與學業,但這兩者其實也是她無法理解的,她只能祈求無所不能的神祇助她一臂之力,在神祇難以顧及之處,她就自己走進那怪異而陌生的境地,以其不屈的意志力勇往直前。而現在,我不僅違背了母親的信仰,也違背了母親的心意,只能抽著煙、喝著咖啡,難過地摹想父母在洛杉磯機場手足無措的情景。我為什麼不打電話到洛杉磯,請和家父母相熟的好友S君到機場代為接應呢?

 

  第二天晚上,在期待中接到母親從家妹住處打回來的電話。「雪下得很大!」母親的話語穿越半個地球,仍是那樣清晰,彷彿是四分之一個世紀前那句「我們來吃魚羹」,有著解除憂慮之後的寬慰。想像母親站在雪白厚重的大地上,展露歡顏,我的憂慮遂如一片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在母親的身前。

 

 

  (1989年,原載《張老師月刊》,收錄於《失去的暴龍與青蛙》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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