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每當我的心情「週期性崩潰」時,潛意識奔向的總是眼前這「超穩定結構」背後的舊跡?

 

  從雜誌社的窗口望出去,入目即是三幢十六層的巨大建築物,那是改建中的台大醫學院。

 

  雜誌社剛開始的頭兩、三年,在台北市內搬了四個地方,那時我剛畢業不久,三天兩頭就有事沒事地往醫院及醫學院跑,約稿順便聊天。為了與作者聯繫的方便,雜誌社搬來現址已近十年;近年來,向作者取稿等都請編輯代勞,我已很少再到醫院及醫學院走動。但每天從我的位置一轉身,就可以看到它被切割在窗框裡如積木般落疊的姿影,像一幅迫人的單色風景畫。

 

  我每天眺望著它,成為一種眼睛的習慣。

 

  當雜誌社距離醫學院比較遙遠的年代,我正在報紙上撰寫《實習醫師手記》,我說這使我能像一個放逐者般與醫學院保持適當的距離,但也使我對永遠不再的時光興起「懷念母親子宮般的鄉愁」。現在,雜誌社和醫學院近在咫尺,我天天眺望著它,但這似乎只是一種眼睛的習慣,它已成為一幅迫人的單色風景,而我彷彿也已是一個失去鄉愁的真正放逐者。

 

  只有在夜夢裡,我才會於不意間,黑甜地回到那如母親子宮般孕育我的醫學院,但上演的卻多半是一些倉皇的故事。恍惚中就進入像電影院般的圓形教室,在昏黃的燈光下,何君好意告知明天要期中考的消息,夢中的他有著前次從美國賓州回來的風塵容顏,但我確知他是醫學院舊學生活動中心的學生管理代表,於是我驚慌地向他借活動中心的鑰匙。

 

  夜已深沈,我依然伏在活動中心的餐桌前,速讀著顯然是讀不完的教科書和筆記,然後以借來的顯微鏡和寄生蟲學實習的玻片,利用不太明亮的反光,去尋找與辨認隱藏於其間的各種蟲卵。當我抬起疲憊的眼時,才想起這一切都只是徒勞的工作,因為我早就不再從事醫學的行業。於是,眼前的一切開始悶悶地、無聲地墜落、墜落……。

 

  從夢中醒來,總是悵然地不想睜開眼睛,似乎想去追回那只有再黑暗世界才會現身的另一個我,但在逐漸清明的意識中,「他」總是很快就隱沒入我腦海深處的記憶亂叢裡,拒絕我去深究。

 

  雜誌社有五個窗口對著醫學院,我每天在窗口走來走去,就可以看到它不同的姿影。從這裡畢業的人,似乎沒有一個能如我般每天以這種角度去眺望它。午後,我臨窗俯望,在那巨大建築物的深處,是已經被拆除的學生宿舍;四年級下學期,因為大學新聞社社務的關係,我在校總區賃屋而居,但仍在醫學院宿舍裡有一個床位。我幾乎沒有在那裡睡過覺,卻經常因為趕不上第一節課,而以它為暫時的歇腳之地。

 

  此時,我喜歡拿起何君的唱片放在彭君的唱機上,讓歌聲將我帶進一個飄渺的世界中。當時我最愛聽的是El Condor Pasa 這首有著嬉皮味道的歌,唱針在旋轉的波紋裡跳動,那淒涼而又溫柔的聲音就開始在我的血液中盪漾:I』d rather be a sparrow than a snail……If I only could, I surely would。

 

  歌盡情未了,窗外已是初春季節,從日據時代就蹲伏在那裡的牆角,也有了新生的苔痕;容易失落的年輕生命也容易受到鼓舞,於是我拿起書本,鎖上宿舍的門,走過木造的迴廊,朝醫院的方向走去。

 

  昔日的學生宿舍、迴廊,以及牆角的苔痕,都已從我眺望的窗口消失,連使醫學院得到「楓城」之名的「楓樹」也被砍伐殆盡。每年為歡送畢業生而舉辦的話劇公演是楓城盛事,它在舊禮堂演出,由醫科三年級的學生挑大樑。舊禮堂雖尚未拆除,但新建的巨大建築物已遮住我的望眼,不過我仍然能從久違的記憶裡召喚它現身於我的眼前。

 

  醫科三年級下學期,我當班代表,成為這場離別之戲的舞台監督。我們找了文化學院戲劇系的一個畢業生當導演、找劇本,每個禮拜六下午在禮堂排演,幾個男女同學在台上扮演愛恨糾纏的角色,我則在台下扮演一個張羅經費兼提供飲料的觀眾。戲一再地重覆到演出當天晚上,當禮堂裡坐滿了黑壓壓的觀眾後,我唯一的工作是做個手勢,要藏身在台上兩側的同學拉開布幕,讓好戲上演。

 

  人生如戲。但對這場自己看了最多遍的戲,我卻忘了它的劇名,連故事的情節都早已在我的腦海裡無聲地崩解,只剩下演出同學支離破碎的身影。新建的巨大建築物遮住我的望眼,我已看不到人去樓空的舞台。

 

  窗口這巨大而迫人的單色風景,裡面隱藏了我醫科三年級和四年級的灰暗生命,午夜夢回,恍惚中進入的總是生化學、大體解剖學、寄生蟲學、微生物學、藥理學等被我荒忽的課堂。為什麼每當我的心情在「週期性崩潰」時,潛意識奔向的總是眼前這「超穩定結構」背後的舊跡呢?

 

  一個戴眼鏡、長相斯文的醫學院學生到雜誌社來找我。在閒談中,我看著窗外的巨大建築物,神采奕奕地說:「台大醫學院不應該再叫做『楓城』了,即使在以前,恐怕也不能叫做『楓城』,因為醫學院裡並沒有一棵真正的楓樹,以前在校園裡那些到了秋冬就會變紅的樹葉,只是看起來像楓葉而已,但絕不是楓葉。」

 

  我有點做弄玄虛地說:「所謂『楓城』,只是一個美麗的神話,虛假的故事。」

 

  學生茫然地離去。至於我為什麼仍會不時地「夢回楓城」呢?當在窗口眺望那迫人的單色風景成為一種眼睛的習慣時,我告訴自己,那不是為了「提醒」我什麼,而是為了「忘記」。就像克利克所說,一再發生的夢境,好似「神經的捕蠅紙」,粘在神經細胞上的記憶塵埃,一如粘在捕蠅紙上的蒼蠅,一再奮力地想脫離……。

 

  粘在美麗神話上的灰暗記憶塵埃,需要的是一個強力的心靈吸塵器。

 

  (1988年,收錄於《失去的暴龍與青蛙》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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