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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因人而產生了意義,這是我多年前與大夥初抵淡水,去爬觀音山時,所始料未及的。

 

  從三芝到淡水有兩條路,一條由老梅濱海而行,一條越山經北新莊而過。近年來,從北海岸回來,我都是走山路。

 

  北新莊對學醫的人來說,有一個特別的意義,因為那是台灣第一個醫學博士杜驄明先生的故鄉。多年前,我數次拜訪杜先生,感佩於他的學問與人格,就想到他的故鄉走一走,去親近那裡的土地和人民。

 

  這似乎是我的一種習慣。以前看李喬的《寒夜三部曲》,深受感動,有一次回台中,也就懷著「朝聖」的心情,從台三號公路走進獅潭、汶水、大湖等李喬筆下的客家莊。站在山上的法雲寺,看著底下蜿蜒的汶水溪和起伏的丘陵,想像彭家父子、劉阿漢、夜燈妹等人簞路藍縷,在這裡為生活而搏鬥的情景,心裡充滿了祈然和感動。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土地與人是不可分割的,但「土地」卻因「人」而產生了意義。

 

  不過我喜歡走北新莊這條路,還有一些私人的意義。從北新莊到淡水這條路,七八十年前還是條山路,童年時代的杜聰明即經常披著棕簑,扛著木炭,走在他哥哥的身後,前往淡水街販售。這條路現在已是寬敞的柏油路,四年前的每天早上,有一名女子帶著一個小孩,騎摩托車從淡水往北新莊的方向行駛,那是我的妻子和兒子。

 

  山間有一所拙樸的小學,房舍古舊,但卻巨木蔭深。我的兒子曾在這裡讀了一學期的書。他十月出生,在台北無法提前入學,而淡水是妻子的故鄉,當時未上班的她遂帶著兒子回到故鄉就讀。這種「提前入學」與「越區就讀」曾讓我產生一些「社會倫理的困擾」,但想到這種「越區」是有著「脫中心化」的「解構主義」色彩,我的困擾也就被哲學式的合理化了。

 

  在重回都市就學後,兒子很懷念這所山間的小學。所以每次從北海岸回來,我都會越山經北新莊而過,在這所小學門前停車。假日的校園出奇的寧靜,在巨木的深蔭下,兒子的眼波流轉,似乎在捕捉那已流逝的歡樂。我極目四眺,遠方的水色山光,是熟悉的淡水河和觀音山,那姿影使我陷入與兒子不同的回憶中。

 

  第一次到淡水,是大二時參加校友會所舉辦的郊遊,一群人鬧轟轟地坐渡船到對岸爬觀音山。當時,只覺得淡水是一個街道狹窄,日漸沒落的港口,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第二次到淡水是大三時,我自己一個人搭車前來,為的是想尋找詩人葉珊筆下的「陽光海岸」。在應該坐在課堂上的時刻,我彳亍於紅毛城下方的濱海道路上,結果只看到「海岸」,而未見「陽光」。當時的我人生失據,情緒陷入低潮,經常獨自一人游走於陌生的土地上,擺蕩在冷默的人群中,想從那不實的空隙去掬取生命的活泉。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不知不覺地來到淡水,這個歷史與藝術的鄉愁之地。但彼時的淡水於我仍是陌生的,在有著魚腥味的海岸邊,看到的海雖然廣闊,卻是暗晦的。

 

  第三次到淡水是在畢業後,雜誌社的一位女同事家住淡水,於清水祖師誕辰時邀約編輯部同仁至她家吃拜拜。是日之淡水,異常的熱絡,到處是樸野的人群與豐盛的筵席。這名女子帶著我們穿過大街小巷,去尋訪古老的淡水,土地與人民的記憶。香煙繚繞的清水祖師有著黑嚴的法相,傳聞祂的鼻子會不意掉落,向信眾們預示某件大事的來臨。人去樓空的牛津學堂則是厚實的建物,那刻鏤在壁上的洋文,記錄了這個城鎮歷史的滄桑。我在一間不知何名的廟裡,半是兒戲半是心存神祇地上香求籤,意外地求得這間廟宇的「籤王」,據說這是難得的機緣,當那名生長在淡水的女同事興奮地為我閱讀籤詩上美好的詩句時,我從她的容顏與神情中,看到了對我來說似乎是屬於「天意」的某種東西。

 

  在此之前,我已開始閱讀這名女子,並讓她閱讀我。她說她從初中時代起,每天坐火車到台北讀書,在車廂內閱讀日漸艱深的課本與觀音山不同的姿容。相看兩不厭,唯有觀音山。我也經常在咖啡屋迷離的燈光下,閱讀這名來自觀音山腳下的女子,訴說自己荒唐的過去與夢幻的未來,然後陪著她回到夜色中的淡水。有一次,在回淡水的車上,我向她唸了一首自己在大學時代寫的新詩:

 

   當我被迫承擔

 

   一條獨木舟的哀榮時

 

   海的豐饒遂無言地閃爍出

 

   群星的意義

 

   於是我乃想起

 

   我欲乘風歸去 在

 

   最後一次杜鵑花落

 

 

   總是揮不去精衛的故事

 

   然後是我荒廢的學業

 

   也罷 也罷

 

   既然不能化作春泥

 

   還有誰會相信

 

   一個浪子的諾言  如同

 

   一顆隕星 向我訴說

 

   墮落的悲劇

 

 

  她接受了我的「諾言」。幾個月之後,我和母親及姊姊來到淡水,訂下了終身大事。婚後,淡水成為常臨之地,我也逐漸熟悉這裡的土地和人民。

 

  我與妻子因志趣相投而結合,攜手想共走的是文學的千山萬水。婚後數年,我們辦了一個出版社和雜誌社,發行了一些沒有什麼銷路的刊物。時間在稿紙、校對稿、印刷廠和郵局間默默地溜走。有一天夜裡,又和妻子開車來到淡水,為的是送我們出版的《精神分析與文學》給淡江大學的學生。我們搬著兩百本書,走過夜間陌生的校園,看著月色下自己與妻於路面上辛勞的投影,我的心中產生了些微的惶恐。這叫做「文學的千山萬水」嗎?送完書,回望那沉睡在淡水河畔的觀音山,我看到了它的另一種姿容,幽暗而令人不安。我不禁慚愧地握著妻的手,但願我們能很快走過這幽暗而不安的夜。

 

  幾年後,淡水很自然地成為兒女的第二個故鄉。在天氣好的時候,於午后四五點,和妻兒來到紅毛城下的濱海公路上,岸邊有人在垂釣,海上有人在揚帆,風中傳來生命腐敗與再生的氣息。放眼望去,遠方的海面有著白光點點,似在召喚懂得它意義的人,我忽然察覺到那是因為陽光的關係。於是我對日漸懂事的女兒說:「這裡叫做陽光海岸,」然後回過頭去,指著後面的紅毛城說:「以前有一個詩人,坐在那牆頭,看海,寫詩。」

 

  女兒好奇地問:「他呢?」

 

  「他?」我有點茫然地說:「他老了。」

 

  我略去了曾有一個浪子,在不對的時機,彳亍於此處岸邊,想尋找陽光的故事。

 

  土地因人而產生了意義,這是我二十年前與大夥兒初抵淡水去爬觀音山時,所始料不及的。

 

  在山間的這所國小,立在巨木深蔭下的兒子,緩緩撿起一塊石頭,丟向操場亮麗的陽光中,那裡也有屬於他的記憶。

 

  我說:「我們走吧,下次再來。」

 

  (原載《張老師月刊》,1989年,收錄於《失去的暴龍與青蛙》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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