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註:這是我於1973年擔任台大大學新聞社總主筆時,以「十三郎」之筆名發表於「台大法言」(法學院的刊物)的文章;文筆與旨趣迥異今日,但也是一種心跡路痕。當時有關單位在台大校園裡的「耳目」眾多,我輩「問題」學生常莫名其妙地遭人檢舉、關切,本文乃意有所指。

 

 

  歷史上有「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笑話,但這個笑話不是說著玩的,不是給小市民們在麗聲歌廳「茶餘」,在一條龍「飯後」,消遣打哈哈用的。因為自有生民以來,都有人拿這句話來身體力行,都有一些狗中豪傑加以發揚光大。身體力行和發揚光大的結果是﹕狗的數目越來越多了,狗的種類也越來越多了,於是群狗並起,天下紛爭,本來是「老虎狗」的寶座被一些雜種狗篡奪了﹔本來是蕩來蕩去無家可歸的野狗,現在也都紛紛「從良」,成群結隊,吠於校園之內。「風雨如晦,狗鳴不已」,蔚然成為一股妖風。

 

  時下狗的種類名目繁多,加以狗丁興旺,新進豪傑輩出,筆者乃特別採用瑞典名博物學家林奈的「二名法」,將狗中新進豪傑賦予屬名一個,曰「走狗」﹔種名三個,曰「看門狗」、「哈巴狗」、「癩皮狗」。述之如下:

 

一 看門狗

 

  蹲在豪門貴戶「內有惡犬」的招牌下之狗是也。仰主人鼻息的生活雖然不好過,在鐵門旁「為誰風露立中宵」的差事雖然很難受,但只怪自己既無謀生能力,又四體不勤,好吃懶做,在街上和一些野狗爭骨頭時,除了被野狗飽以狗拳外,連骨頭的味道都聞不到,左思右想,好不淒涼,只好靠看自己是德國名種後裔的頭銜,乖乖地被人豢養,乖乖地躲在鐵門後做「一○一忠狗」。

 

  這種狗說起來也是怪可憐的,為了取得主人的信任,為了常常有骨頭吃,不惜跟在主人屁股後面,不恥下「聞」,「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真可謂「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至死靡他﹔有時候還會表演「義狗殉主」的教育倫理悲喜劇,感動到女主人的子宮深處。

 

  但這種狗卻非常可惡。在他被主人養得白白胖胖之後,他就輕易地忘記了自己淪落街頭,被飽以狗拳的慘痛歷史,忘記了自己因無一技之長而賣身於豪門貴戶的淒涼往事。搖搖擺擺地走在主人屁股後面,利用一般人「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怕事心理,狗假人威,狗眼看人低。在「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之後,還要挺身而出,神氣活現地「夫子吠亦吠」,做出「桀犬吠堯」的事來。

 

  此狗一名「原則狗」。主人的原則就是他的原則。 

 

二 哈巴狗

 

  這種狗比看門狗略遜一籌。看門狗走在主人背後,仰仗主人聲勢,腦子裡還有一些「老虎」的幻象,裝模做樣,望之雖不似人君,也還有一點威嚴。但哈巴狗則差多了,始終找不到適當的豢養人高不成,低不就;始終不能「定於一」,只好狗急跳牆,這裡沾沾,那裡舐舐,餬口於四方,做流浪一匹狗。

 

  「吃四方」雖然有點辛苦,但吃久了卻也被哈巴狗吃出味道來。覺得自己雖然不能像看門狗一樣的養尊處優,但這裡搖搖尾巴,那邊張張舌頭,自由自在,也是能混口飯吃的。何況一旦像看門狗一樣被人豢養,「侯門一入深似海」,也難耐深閨寂寞﹔萬一有一天主人有個三長兩短,又要表演「義狗殉主」,連老命都丟掉,也是諸多不便。仔細思量,茅舍頓開,乃毅然決然將老祖宗一點「小老虎」的種性棄之如敝帚,乾脆裝狗就像狗,正式「下海」,跑碼頭沽之哉去矣!

 

  哈巴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奶便是娘。誰的奶最多,誰就是大娘;誰的奶較少,誰就是二娘。「泰山不辭細壤,故能成其大」,哈巴狗奉此為圭臬,面面俱到,這邊撒嬌,那裡賣俏,使有奶的人毫無向隅之感。而且食客越多的,他們也就越賣力。

 

  此狗一名「交際狗」,毫無原則可言,只要能吃到奶就好了。

 

三 癲皮狗

 

  這種狗有點怪里怪氣。看門狗是不知道自己是狗,哈巴狗是甘心做狗,癩皮狗則是不得已而做狗。「予豈好做狗哉?予不得已也!」他們做狗的動機曖昧,禮義廉恥四維中的最後一維常常跑出來做怪。因為怕被人家將他和看門狗、哈巴狗視為同類,說不得只好來個苦肉計,也不知道到那裡去搞一些膏藥,胡亂吃下去,生了滿身癩子,陰陽怪氣,瘋瘋顛顛的,走起路來作喪家犬的累累狀,希望人家不要生疑。

 

  其實不可小看癩皮狗,他真可以說是「曖曖內含光」,躲在人堆裡包打聽,只要你稍一不慎,對他掉以輕心,他就夾著尾巴一溜煙地「立功討賞」去矣。

 

  這種狗有一點形而上。鬼鬼祟祟,忍氣吞聲,故作神秘狀,「狡狗三窟」,令人防不勝防。兼以癩皮狗往往天生異稟,又懂得「補償作用」,努力深造,有朝一日若被他吸收歐美精華,修煉成「○○七狗」,則十八般武藝、三十六計策、七十二變化紛紛出籠,更是令人頭痛。閣下一不小心,若引狗入室,被他來一招「淺入深出」,則後果不堪設想矣!

 

  此狗一名「抽象狗」,厚而無形,黑而發光。

 

  「狗」年雖然剛過不久,但狗運卻依然亨通得不得了,而且看情形還有狗價上漲之勢。這是一種很可悲而且令人痛心的現象。

 

  在這個「風雪欲捲人才盡,時勢不許江山閒」的世代裡,眼看著浪花就要淘盡芙雄,本著知識份子的良心,我們要問﹕誰將是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好漢?我們很清楚,這批好漢的角色不是看門狗,也不是哈巴狗,更不是癩皮狗能扮演的。扮演這個重要角色的人乃是被這一群工讒善媚的家犬野狗擋住去路的,木訥寡言,埋頭苦幹的才俊之士。

 

  寄語眾家犬野狗,你們年紀輕輕,就淪為Running dogs,我們除了感嘆人浮於事,生存不易和「亂世人命不如狗」外,我們更感嘆知識份子中歪風的半徑越來越大,新鮮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但這我們都不怪你們,我們只希望你們既已經做了狗,那你們就勉為其難地做做不擋路的好狗,讓出一條康莊大道來,不要把狗窩當道築,然後在窩中高臥,誤人誤己。

 

  (1973年,原載《台大法言》,收錄於《霧之男》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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